“琉子小姐，你今天也一樣開心嗎？”
電話那頭，小智溫和的聲音響起。
休息室內的琉璃，此刻正坐在梳妝檯前，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那張被回收回來的淡藍色的參演券。
原本還有些心不在焉的她在聽到小智的這句話後，身體止不住地僵硬了一下。
她本以為自己應該早已收斂了情緒，用上了平日裡自己最常使用的琉璃時的語調。
沒想到小智竟然直接在這個時候喊出了她的藝名，而且是如此自然，彷彿已經認識了她很久一樣。
這就被識破了嗎？
琉璃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平靜些，但那份被猜透身份的意外，還是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很明顯，琉璃現在的心臟跳得很快。
她很害怕，但也很開心。
她很開心小智竟然真的認出了她來，但她也同樣很害怕，害怕小智會因自己的欺騙而感到生氣，甚至從今往後再也不和她往來。
“真、真沒想到呢……”琉璃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疑與忐忑。
“才見了這麼簡單的一面我竟然就被認出來了呢。小智先生，你是……怎麼猜到的呢？”
電話兩頭陷入了一種異樣的沉默，通訊器裡只剩下微弱的電流聲，彷彿時間都被拉長了。
此時的琉璃甚至能夠想到通訊器對面小智那面帶不耐的神色了。
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很煩。
既然被猜到了就大大方方地承認嘛，還在這裡詢問原因幹甚麼呢？
直到身份被拆穿的現在，琉璃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到底有多麼愚蠢。畢竟這個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巧合呢？在這麼短短兩天的時間內就全都被小智給遇見了。
雖然琉璃也明白，自己將那張參演券送給小智，並且以琉子的身份與小智接觸是一件很衝動的舉動，甚至這麼做與琉璃的初心也並不相符。
但她實在是沒辦法忍耐，沒辦法忍耐就這麼輕易地錯過了和小智見面的機會，於是在鬼迷心竅之下，她就制定了那樣愚蠢的計劃。
“……”電話那頭的小智還在沉默著。
琉璃的心跳變得更加快了起來。
此時不等小智回答，琉璃就主動開口了。
或許在琉璃看來，自己主動開口將小智認出她身份的原因陳述出來，可以在一定程度內得到“減刑”吧，就像是罪犯在面對警察的審訊時選擇將一切都招出來那樣。
而且與其從小智的口中聽見那樣沉重的表述，還不如自己主動以開玩笑的方式來講述呢。
“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巧合嗎？還是那兩個名字上面有甚麼相似之處呢？”琉璃試探著問道，語氣依舊儘可能地保持著那樣的溫柔，彷彿這麼做就可以減輕內心的罪惡感。
聽著琉璃的提問，小智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他和之前一樣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認真思考著這個問題。
他眺望著遠處雷文市市中心的夜景，隨後才緩緩開口。
“也不是推理得出來的結論。”
小智說：“只是……感覺吧。”
“感覺？”琉璃顯然沒料到小智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
因為琉璃確信自己將兩個身份已經演繹的爐火純青了，只靠感覺應該是不可能猜得出來的才對。
小智也不明白琉璃心中的驚訝，畢竟在猜測二者身份的時候，小智的內心確實沒有想甚麼原因，於是小智只是繼續解釋道：“嗯，就是一種感覺。如果非要說一個原因的話，讓我印象最深的應該是說話的方式吧。”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覺得，無論是琉璃還是琉子，你們在和我說話的時候，似乎都帶著些特地保持的距離感。儘管看上去十分熱情的樣子，但那種感覺……還是掩飾不了。”
小智轉過頭，看了一眼正毫不遮掩地將耳朵貼在玻璃門上偷聽的芽衣，眼神略顯飄忽，彷彿在對比著甚麼。
“而芽衣在和我說話的時候就沒有那種感覺，她說出的話，都很顯然聽得出就是她當時所想的東西，很直接了當，沒有甚麼多餘的心思。而琉璃和琉子小姐說話時那種淺淺的顧忌感，在我看來還是挺明顯的。”
“是嗎？”琉璃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意外，她沒想到小智會將她說話的方式作為判斷的依據。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小心了，尤其是在扮演琉子的時候更是加倍注意，確保自己不會露出任何破綻。
畢竟誰會將外向開朗，無論對誰都落落大方的琉子和說話時小心翼翼，總帶著大家閨秀感覺的琉璃相提並論呢？
“這我還真沒有注意呢。”
琉璃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畢竟在以琉子的身份和你說話的時候，我還特地放開了許多，希望能夠顯得自然一些。沒想到在小智君看來，結果還是一樣嗎？”她又補充了一句，帶著些許低落。
“就演員而言，小智君的發言還真是讓人有些……傷心呢。”
在聽見琉璃這麼說後，小智非但沒有直接安慰她，反倒是立刻來了精神。
“對了！就是這種感覺！”小智興奮地說道：“很明顯呢！這種疏遠感！”
“……我覺得這種時候不應該這麼說吧？”
琉璃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悶的，像是在發小脾氣一樣。
雖然能夠被小智認出來琉璃確實很開心，畢竟這是她費盡心思安排的一場邂逅，本來琉璃也就希望小智慧夠認出自己來。
但同時，一種莫名的失落感也隨之而生。
至少在琉璃看來，琉璃和琉子這兩個身份除了名字有些相似之處，給外人的感覺便再無相同之處。
此時她這麼被小智毫無保留地指認出自己的“偽裝”有那麼大的漏洞，正如她之前所說的那樣，作為一個演員，這種感覺確實並不好受。
小智並不知道琉璃心中的糾結。
他只是繼續說道：“對了！琉璃和琉子除了說話的方式感覺一樣外，還有一個地方也是一模一樣的！”
“……”
對面的琉璃此刻已經無力地趴在了桌面上，隨後閉上了雙眼，準備洗耳恭聽小智對自己演技的“挑剔”。
反正今天的琉璃已經批判了自己為人處事方面的毛病，又被小智批評了自己演技上的問題。
現在就算小智再挑出自己的任何問題來，琉璃都不會反駁了，只會虛心接受。
可誰知，下一秒小智說出的話卻讓琉璃重新睜開了雙眼，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地方……”
小智的語氣先是帶著一種不確定：“我也說不出來，感覺是一種比較模糊的概念。”
他停頓了一下，隨後又顯得十分釋然。
“總之在我看來，無論是身為演員的‘琉子’，還是作為平常人的‘琉璃’，她們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欸？一樣的？”聽著電話那頭小智確信的聲音，琉璃的眼中泛起了一陣光芒。
小智給出的這番答案又一次徹底超出了琉璃的預料。
“就像是一個人的兩面一樣。”小智繼續說道：“既有對外那般開朗大方的‘琉子’，也有對內那般恬靜溫柔的‘琉璃’。雖然看上去這兩種身份完全不同，但在我看來，這兩種不同的身份歸根結底都只是一個人而已。”
小智說著說著似乎想起了甚麼，為了讓自己的表述更加容易理解，於是小智舉起了例子來。
“就像和我一起長大的大木博士的孫子小茂那樣，那傢伙在我面前一直都很欠，總喜歡惹我生氣；但是在別人面前，他卻表現得相當可靠，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傢伙。”
“但無論是在我面前還是在別人面前，歸根到底他都是同一個人，都是小茂罷了。”
說到這裡，小智的語氣瞬間發生了轉變，顯得有些感慨不已。
“臺前也好，幕後也好；真實的一面也好，理想的一面也罷，這些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所以，這和琉子小姐你的演技無關，哪怕我沒有和琉子小姐見面，只是聽見了琉子小姐和琉璃小姐的兩種聲音，我也會下意識地覺得她們就是一個人，僅此而已。”
“除此之外我在一路的旅行當中也遇見過表面看上去大大咧咧，實際上內心卻十分敏感的人；表面上對誰都冷冰冰的樣子，但實際上卻很熱心的人；還有那種看上去沉著穩重，但在戰鬥當中卻意外熱血的人，他們無疑都有兩面，但他們也都和小茂一樣，歸根結底都是同一個人而已。”
“……”通訊器那一頭久久沒有了聲音，偶爾傳出的呼吸聲也顯得有些顫抖。
“我……我自己都沒有想過這種事……”
終於，琉璃開口了，聲音聽起來宛若是哭泣過一般。
她努力平復著內心的情緒，但依舊有些哽咽，“畢竟是演員，怎麼能做到臺前幕後都一樣呢？難道小智你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去分清別的演員嗎？”
“唔……”
聽著通訊器那頭明顯的哭腔，小智一開始其實還有些慌亂，畢竟他這麼說的目的可不是想讓對方哭泣，而是單純想要安慰她而已。
但是琉子的問題顯然也涉及到了小智的盲區。
於是小智一時間也顧不上安慰的話了，只是摸著下巴，似乎在認真思考著這個問題。
在琉璃的追問下，他試著去想了一下別的演員的情況，最終給出了否決的答案。
“仔細想想，我好像還真做不到啊。”
小智回想了好幾位比較出名的演員，他們在臺上和幕後的樣子，但大多數情況小智確實無法做到這麼簡單就認出來。
“那小智你這麼說的話不就有問題了嗎？”琉璃追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服氣的樣子，很顯然是想和小智在這個問題上較真到底了。
“有問題嗎？”
小智的聲音聽起來反而更加疑惑。
“但我覺得，這就是琉子小姐你的特別之處吧？”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似乎都停了下來。
小智繼續說道：“所以這就更加能代表，即便是臺前的琉子小姐所展現給眾人的形象，也並非是假的吧？即便你自己沒有察覺到，但那也是真正的你啊。”
電話那頭的琉璃不知何時已經直起了身體，耳中迴盪著小智的話語。
她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梳妝鏡，彷彿能夠從鏡中自己的眼眸當中看見她自己一般。
“都是……真實的我？”
琉璃從未想過這種問題。
她常年都以熒幕前的身份出現在人們的視線當中，而這早就讓她感到了疲憊。
就連她自己都覺得，聚光燈下的琉子只不過是假的。
雖然是假的，但是卻“假的”很精彩。
而熒幕後的她雖然是真的，但卻“真的”很無趣。
為了打破這種現實與理想的界限，琉璃在前不久定下了一個方案。
她想用自己的真實身份，在現實中經歷一場只有在聚光燈下，只有在舞臺上才能經歷的浪漫的相遇。
她並沒有想象過戀愛的事，畢竟成為演員後，戀愛就距離她很遙遠了。
所以琉璃甚麼都沒想，只是將自己的舊通訊器故意遺失在了灌木叢後，就像是影視作品或者文學作品當中的女主角在路上不小心將自己的手帕落下了那樣。
她在特定的時間給自己的通訊器打了個電話。
她期待著某個人撿到了她的通訊器，然後就成為了影視作品中，撿到女主遺失手帕的另一位主角。
因為沒有想過戀愛的事，所以琉璃甚至沒想過撿到她故意遺落的通訊器的會是一位男生。
她本想著對方是女生的話，自己就可以將其當作是傾訴的物件，就像是那遠隔大洋的知心筆友一樣。
可她的通訊器最終被撿到了。
當聲音響起的時候，琉璃才驚訝對方竟然是一位男生。
那個時候的琉璃其實心中已經有些慌亂、不安和忐忑了。
但直到通訊器的那頭，響起了那句話。
“我的名字是小智，請多指教了。”
直到那一瞬間，琉璃灰白的內心才開始有了色彩。
直到那一刻，琉璃才意識到一件事。
原來理想和現實的界限，真的被打破了。
從小智撿起通訊器並且接通的那一剎那，屬於她的浪漫故事，竟然真的於空白書本的扉頁，落下了那濃墨重彩的第一筆。
........
琉璃（臺前）
琉璃（幕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