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小時前。
瞎子掀開門簾,將陳嘉迎了進來。
鋪子裡燒了爐子,暖融融的,八仙桌上的飯菜香氣撲鼻。
“組長來了!”劉紅玉腰間繫著碎花圍裙,手裡端著一盤紅燒肉從廚房走出來,一見陳嘉便揚起了笑臉。
須臾,負責燒灶的趙志成也走了出來,靦腆的衝陳嘉笑了笑:“組長。”
“別忙活了。”陳嘉向二人點頭微笑。
“最後一個菜,齊了。”劉紅玉把紅燒肉放在桌面的中心位置。
四人互相謙讓著坐下,陳嘉身為組長坐到了主位,劉紅玉開了酒,給每個人倒了滿滿一杯。
“來,我們先提一杯。”陳嘉端起酒杯,提了第一杯酒。
其他三人紛紛舉起酒杯,互相碰杯一飲而盡。
一杯酒下肚,腹中寒氣盡散。
四圈酒喝完,四人便很隨意的吃菜、聊天、敬酒。
“我沒讀過甚麼書,但是我妹妹,她,”劉紅玉臉紅耳熱,拉著陳嘉的一隻手,揉搓了兩下,“組長,我妹妹和你一樣,都是讀書人。”
陳嘉放下筷子,把另一隻手和她的手疊在一起:“你有個妹妹啊?”
劉紅玉大著舌頭說:“是啊,比我小八歲,剛考進德雅女中。”
德雅女中是外國人開辦的學校,是租界內有名的女子中學。
陳嘉聽後,很高興:“這個學校好啊,小妹能考進這個學校,真不錯。”
“來,為小妹的優秀喝一杯。”她舉起酒杯。
“都是託您的福,不然我哪能付得起這所學校的學費。”劉紅玉壓低酒杯,咧著嘴笑。
兩人碰杯,咕嚕嚕喝了整杯。
她臉頰紅彤彤的,很認真的望著陳嘉,道:“組長,多謝。”
陳嘉原本沒醉,被她一臉真誠的道謝給搞紅暈了。
“我妹妹叫劉紅英,有機會,帶她來給組長磕頭。”劉紅玉越說越上頭,一個沒坐穩,從凳子上滑溜了下來。
“哎喲呦呦,還磕頭,你這不是折我的壽嘛!”陳嘉把她拉起來,放在凳子上。
劉紅玉迷迷瞪瞪的看著她,陳嘉給她夾了一筷子炒菜,放在小碗裡:“吃口菜,壓壓酒勁。”
“嗯。”她乖巧的點頭,低下頭慢騰騰的夾菜,眼眶裡蓄起淚花。
暖烘烘的氛圍,燻得人困勁上了頭,陳嘉眼角也情不自禁的閃出了淚花。
瞎子看著泛著睏意的二人,敲著碗,唱起了小曲。
在老家,拿筷子敲碗是大忌,但這會兒,誰也顧不上這個。
瞎子嗓子本就粗獷,喝了酒更開了嗓,唱的起勁兒,三人悠悠的聽著,跟著哼出聲。
“紅燒肉。”瞎子唱完了一段,停下聲音,望著紅燒肉,表情逐漸失態。
“十一年前,狗日的翻譯,讓我們去給太君獻藝,登臺前,班主燉了一大鍋紅燒肉,多好吃的肉啊,怎麼就成了斷頭飯了呢……”
他雙眼一個勁兒的盯著紅燒肉,聲音很小,似是在喃喃自語。
屋內頓時靜默,氣氛沉重。
幾息過去,他又嘿嘿傻笑起來,望著陳嘉直樂:“殺了那麼大的鬼子,也算給他們報仇了。”
“是!”陳嘉眼神浮現笑意,給每人斟上一杯酒,舉起來,敬逝去的親人。
四人都不是撒歡暢飲之人,這頓酒點到為止。
“組長,我送你。”趙志成穿上破棉袍,戴上帽子,跟在陳嘉身後。
“好。”陳嘉朝他點點頭。
走出門之前,瞎子突然喊了一聲:“組長。”
“嗯?”她茫然的回頭。
“抗戰必勝!”瞎子語氣堅定,眼神透著一股暖意。
“抗戰必勝。”陳嘉篤定的回道,眼睛亮晶晶的。
劉紅玉背對著她收拾桌面,聽到二人的對話,眼角盈出淚水,哼了哼鼻子抬起胳膊擦掉。
趙志成不善言辭,呼呼的拉著陳嘉,在冷風中疾行。
回到鋪子,趙志成脫掉外衣,擼起袖子幫劉紅玉洗碗。
“組長送到家了?”瞎子從地窖出來,問道。
“嗯,我看著她上了樓。”趙志成低著頭洗碗。
“……那就好。”
瞎子說完這句話,沒有走,看著兩張年輕的面孔,心裡不捨,閃過一絲猶豫。
他幾度張嘴,最終,只道:“我在這收拾,你倆睡會吧,天還早。”
一陣沉默後。
劉紅玉揚起笑臉:“徐哥,俺不困,俺想再睜睜眼,以後有的是時間睡。”
“俺也不困……”趙志成欲言又止的抬起頭,往劉紅玉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面紅耳赤的。
“俺就想和紅玉一塊洗碗。”他吭哧了好半天,才憋出這句話。
瞎子沒有笑,木著一張臉離開,心裡更難受了。
廚房內,劉紅玉麻溜的幹著活,並不在意趙志成心中所想。
幹了一會兒,她頓了頓,說:“咱們乾的這個事,以後會有人曉得嗎?”
“啊?這,說不好。”趙志成支支吾吾的,不懂她怎麼說起這個。
他活的稀裡糊塗的,上頭叫幹啥幹啥,只要能殺鬼子給親人報仇,也沒想過別的。
“其實吧,俺也不是圖甚麼虛名,俺們都是小人物,青史留名輪不著俺。”劉紅玉擰了一塊抹布,賣力的擦拭灶臺周邊。
她紅著眼睛說:“俺就想讓俺妹知道,俺給父母報了仇,她不說,俺也知道,就因為俺是舞女,不乾淨,街坊四鄰和同學都笑話她,她怕俺知道難受,不說,獨來獨往的,俺看著心疼。”
趙志成心裡哇哇的難受,奈何嘴笨,一句安慰的話都不知道怎麼說出口,也不好意思說出口。
劉紅玉也不想聽他說甚麼安慰的話語,只想宣洩自己的情緒。
“……有了錢,俺把紅英送到了外國人開的學校,在那裡,沒人曉得紅英有俺這麼個姐姐,等......以後也沒人會知道。”
一想到妹妹有光明的未來和遠大的前途,劉紅玉乾的更有勁兒了。
她不厭其煩的絮絮叨叨的向趙志成訴說妹妹的優秀,把妹妹這幾年的成績單滾瓜爛熟的背出來。
“紅英真是個聰明的女娃。”趙志成聽了半天,誇讚著素未謀面的劉紅英。
“那是,那可是我妹子。”劉紅玉眼神透著驕傲。
瞎子坐在二樓窗邊,拉開一點窗簾,透過縫隙望著涼涼月色,撫摸著手中的機關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