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時。
紫宸殿來人宣她前去伴駕,恰巧,杜太后宮裡也來人宣她。
陳嘉以此為藉口,打發了紫宸殿的內侍,屁顛屁顛的去了榮壽宮。
“兒臣參見太后,願太后洪福齊天,聖壽綿長。”
蕭湜登基後晉封杜才人為聖母皇太后,陳嘉在她面前,也要自稱兒臣。
“快快請起。”杜太后慈愛的笑了笑,對身邊的內侍說:“賜座,上茶。”
陳嘉中規中矩的坐在椅子上,目不斜視。
看她如此端莊,杜太后含著笑道:“好孩子,莫要拘謹,哀家今日召你前來,只聊聊家常,沒有甚麼旁的事。”
她與杜太后算是熟識,畢竟總去找蕭湜玩,一來二去的,也和杜太后打過不少交道。
既然杜太后態度和藹,陳嘉也放鬆了許多,但小輩該有的禮儀沒有鬆懈。
杜太后先是詢問了陳嘉的婚期,點評了下這位未來的駙馬爺。
而後又問她在宮裡住了這麼多年,猛然搬出去,會不會習慣啊甚麼之類的家常閒話。
說完開場白後,杜太后話鋒一轉,給她講了一個故事。
一個七品官女兒與少年舉人的故事。
少年舉人乃陝西人士,是家鄉最負盛名的神童,不過才十四歲便中了舉。
十七歲那年,意氣風發的上京趕考,租住在一間不起眼的巷子裡。
這條巷子,還住著一個七品武官,這武官有個正值芳華的女兒。
武官欣賞少年舉人的才華,心疼他一心撲在書中,笨手笨腳的照顧不好自己,便時常喚他來家中做客。
江湖劍客出身的小官之家不講究男女大防,一來二去的,青蔥少女便和少年舉人相識、相知、相愛。
兩人私訂終身,只待少年舉人榜上有名,便聘請媒婆上門求娶。
少年舉人在會試中一鳴驚人,一舉奪魁,如此天資,如此年紀,如此風采,當即吸引某位大人的關注。
聽到這,陳嘉就懂了,這是一出悲劇。
果不其然,杜太后幽幽的說:“大人出手,把那位少女弄進宮做了采女,逼迫少年舉人迎娶自家女兒,這段婚姻只延續了不到五年,那高中狀元的少年天才,便鬱鬱而終了。”
她望著陳嘉,眼神平靜的像一潭死水。
“那位大人的女兒沒有生育,而少年舉人卻有後,你可知,他的後人是誰?”
陳嘉大駭,心中猛然出現一個猜想,而後又果斷的搖了搖頭,從腦海中剔除這個想法。
采女入宮,必須驗明正身,這個驗明正身除了驗證身份,還要驗明是不是處子。
也許期間會出差錯,可是有孕之人,以那些老嬤嬤的毒辣經驗,一定能驗的出。
侍寢後,彤史會記載時間,有孕後,會再次核對,這時候的太醫都是聖手,能準確脈出生產月份。
總而言之,皇家血脈不是那麼好混淆的。
她不明白杜太后為甚麼要撒謊騙她,為了蕭湜麼,還是不想她搞起骨科來有甚麼心理負擔。
杜太后看她滿臉防備,輕輕展顏:“永嘉,這麼多年,我一直想對你道一聲謝。”
“兒臣惶恐。”陳嘉立即起身行禮。
“莫要多禮。”杜太后朝她擺了擺手。
她道:“我對蕭湜期許過多,總盼著他能像他爹一樣優秀,從而對他太過嚴苛,他小時候,板著臉,從來都不會笑,性子也古怪,好似一頭倔驢,無論我怎麼打罵,他都默不作聲的承受,臉上半分出格的表情也未曾有。”
“不對,他不是不會笑,是,只在你和睿兒面前說笑,每每你來尋他,我都要狠鬆一口氣,因為這時候的蕭湜,鮮活的像個孩子,一個乳臭未乾,會嘚瑟會說玩笑話會逗人笑的小毛孩。”
“實不相瞞,我對你心裡頭,是感恩的,對睿兒也是如此,你們三個都是好孩子,只是錯生在帝王家,小小年紀就要經歷這麼多波折與動盪。”
陳嘉越聽越不對勁兒,下面估摸就要步入正題了,她該如何回應,還是裝瘋賣傻當聽不懂。
杜太后望著她低垂的後腦勺,頓了頓,又道:“蕭湜對你心思,我知道的時候大吃一驚,我狠狠的警告他,有違倫常之事,絕不可為。”
“他卻道‘母親,這世間最痛苦的事,便是明知不可為卻忍而不捨也,我是俗人,只尊崇本心’你聽聽,這孩子是認定你了。”
陳嘉一臉窘況,這叫個甚麼事啊!
母子倆搞得她完全亂了心智,到底甚麼為真甚麼為假,莫非蕭湜真不是先皇親子,但這很不現實啊。
杜太后又不是嬛嬛,哪來那麼大的能耐混淆龍嗣。
她支支吾吾的,吞吞吐吐的說不出話來。
杜太后也不勉強,又撿著蕭湜小時候的事來說。
正說著,蕭湜不經通傳,大步流星的踏入殿中。
他先是從上到下把陳嘉掃射了一遍,而後才向太后請安。
杜太后笑道:“哀家又不是甚麼凶神惡煞的惡婆婆,只是召永嘉公主閒話家常,皇上不必如此驚惶。”
皇上一覷,兀自坐在陳嘉一側,看了她一眼,又默默收回。
他在心裡評估,親孃究竟會同皇姐說些甚麼,可千萬別驚著了人。
“皇姐累了吧,不如先回宮歇息,朕同母後正好有些無關緊要的話要講。”蕭湜慢聲細語的對陳嘉說。
“那母后,兒臣就先告退了。”陳嘉頓感尷尬,也不管這母子二人話中暗藏了甚麼玄機,急促的行禮退出榮壽宮。
走出宮外,才猛然想起,自己方才太過緊繃,竟然忘了起身給蕭湜請安,走的時候也沒向他行禮。
哎喲喂,這錯出的,真是智商掉線。
回到長樂殿,屏退左右,陳嘉悄咪咪的打包些不起眼的物件,又把統子喚了出來囑託一番。
幾日後,大雪紛飛,陳嘉堆了半天雪人,到了晚上,一個勁兒的吆喝自己頭疼。
蕭湜第一時間趕到長樂殿探病,先是在殿外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要不是陳嘉攔著,就要把近身服侍她的侍從拉出去大刑伺候了。
他大發雷霆,倒給陳嘉提了個醒,要裝死可以,但千萬別再牽連無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