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弟,容二姐吃下這個雞腿再死可好?”樂平一手舉著油汪汪的雞腿,一手撫摸隆起的腹部,王婕妤和駙馬沒了呼吸倒在她身旁。
陳嘉痛苦的捂上了耳朵,蹲在角落裡,腦海裡默數著1只羊、2只羊、3只羊……
人為甚麼會痛苦,就是因為狠不夠狠,善又不夠善,處於兩者之間,備受折磨。
蕭湜輕輕頷首,圍著樂平的禁軍收起刀劍。
樂平笑了笑,從容不迫的啃著雞腿,道:“六弟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二姐真不知你竟這般能幹。”
蕭湜眉毛抽動兩下,眼神異常平靜,他面對外人,一向沉默寡言。
樂平啃完雞腿,打了個飽嗝:“多謝你,能讓二姐做個飽死鬼。”
她說完,望著明豔的井口天花,喃喃道:“信女蕭佛嬋,只願生生世世永不生在帝王家。”
一名禁軍橫起刀劍,裹挾著勁風當頭削去,“哧哧”兩聲,人頭落地,血如泉水般噴出。
陳嘉耳邊突然傳來嗡嗡的蟬鳴聲,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一瞬間崩潰,她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邊哭邊喊:“我想回家,我要回去,媽,媽,媽媽……”哭的像是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皇姐。”蕭湜逼近牆角,一手拉起哭的毫無章法的陳嘉,用力的把她摟在懷裡。
“回不去了!但我們都還活著,皇姐,你還有我,我還有你,這就夠了。”
陳嘉望著他輕薄的眼皮,向上揚起的長長弧線,凜然的神色和淺淺的眼眸。
她就這樣看著他,兩兩對視,再後來,她甚麼都不記得了,腳下一軟,沒了意識。
同俞婕妤相熟的淑妃被禁軍抹了脖子,轟隆一聲倒在她的面前。
“啊啊啊!”俞婕妤忍不住連叫三聲,蕭睿趕忙捂住她的嘴,杜表哥看了她一眼,示意一隊禁軍把二人帶出去。
蕭睿呆怔著被人扯走,淒厲的哭嚎聲震耳欲聾,他卻覺得這聲音無比遙遠,眼前全是紅色的,好像沒了別的色彩。
二十多年前那場宮變,史書上只記載了四個字:血洗大殿。
今日參加壽宴的有皇室宗親、各宮嬪妃、天子近臣、世家勳貴、文人雅士、外國使節及宮娥內侍一干人等。
比之那日,只多不少。
血洗大殿,慘絕人寰。
蕭睿看懂了史書,兩腿痠軟無力,被人攙扶著跨出宮殿時,回頭看了一眼立在屍山血海中卻溫柔細緻的蕭湜。
他疼惜的抱起永嘉,踩在血水中,踏出後門。
“砰”的一聲,殿前的大門緊緊關閉,哭天喊地和駭人的場景,在眼前消失了。
重新看到皎潔的月光,他瞳孔劇烈一縮,眼球像是被針紮了一般,傳來細微的刺痛感。
迎風一吹,吹乾了蕭睿溼潤的兩頰,他伸出手摸了摸乾涸的痕跡,也不知是血水還是淚水。
殿內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戮,而殿外三方混戰,都亂成一鍋粥了。
禁軍統領以為殺害皇上的真兇是三皇子一黨,又得知太子一黨刺殺所有皇子,當即倒戈,奉蕭湜為主,帶兵圍剿黑甲軍、玄甲軍。
到了這個時候,各家的暗樁、釘子、細作全部催動,大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砍砍砍殺殺殺。
胡殺一通,也分不清究竟誰是誰了。
皇都的老百姓個個身經百戰,一看大街小巷到處都是對砍的官兵,瞬間反應過來皇城又亂了,立馬門戶緊閉,作防禦狀。
蕭湜安頓好陳嘉,帶兵圍住冷泉宮時,黑甲軍已然控制了局面,他們鉗住三皇子出宮,迎面撞上禁軍,昏天暗地的,又是一通廝殺。
黑甲軍驍勇善戰,但人數遠遠不如禁軍,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分出了勝負。
蕭湜的劍橫在三皇子的脖頸上,嚇得他萬分驚恐,跪地求饒。
“六弟,我來。”蕭睿擋住蕭湜,看著哭的屁滾尿流的三皇子,閉上眼,狠下心來,揮刀砍去。
這場叛變很亂,但蕭睿的腦子從未如此清醒過,他必須主動請纓,殺掉三皇子和皇長孫,留下汙點和把柄,否則,憑甚麼活。
三皇子及皇長孫一死,黑甲軍和玄甲軍不再負隅頑抗,城內城外的叛亂很快平定。
真正讓人頭疼的是遠在邊疆的魏國公曲九方,他手裡握著近三十萬大軍,一旦作亂,後果不堪設想。
這場宮鬥,能說出真相的人,已經七零八落了,傳給曲九方的版本是,三皇子一黨逼宮謀反,皇上、皇后、太子妃、皇長孫及諸位皇子皇女如數被殺。
六皇子蕭湜奉皇命召集禁軍平定叛亂,逼宮的三皇子及其黨羽,就地斬殺。
訊息是帶出去了,至於曲九方信不信,就看他如何抉擇了。
國不可一日無主,蕭湜在群臣的擁護下,靈前繼位,祭拜宗廟,昭告天下。
助太祖平定天下的二十四功臣,如今只剩六家,其他十幾家,要麼滿門抄斬,要麼闔家流放。
百年來,曲家從末流公侯一躍成為第一權臣,權傾朝野靠的是實力,屹立不倒,靠的則是祖訓。
祖訓有言:莫要一條道走到黑。
六皇子蕭湜已繼位,他站著正統的理兒,宮變時究竟發生了甚麼已不重要。
曲九方審時度勢,為著曲家的以後,為著尚存的曲家人,他即刻提筆寫下賀詞,遙恭新皇登基大喜!
有道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只要曲家不滅,就還會有曲國公、曲將軍,曲皇后,流著一半曲姓血脈的太子。
......
紫宸殿。
蕭湜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的端詳床上熟睡的少女。
少女面容白皙似雪,臉頰圓圓帶著一絲紅暈,眉宇間有股清冷的秀氣。
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緋紅的小臉蛋,少女吃痛,嚶嚀一聲,睜開眼來。
“你怎麼在這?”陳嘉警惕的坐起身來,手裡牢牢抓著柔滑的薄被,這被子,手感不對……
她轉動腦袋,四下打量,望著明黃的裝飾,有種陌生的熟悉感:“我在哪兒?”
“阿姐,你不記得了?”
“記得甚麼?”
蕭湜笑了笑:“沒甚麼。”
這幾日,她一直昏睡,偶爾醒來食些水米,兩眼一閉,又沉沉睡去。
他前去長樂殿探她,被她死死揪住不放,不得已,他只好將她抱來紫宸殿,日夜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