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下旬的一天，屋頂上的積雪還未融化，空氣中泛著刺骨的冷意。
曹家村公交站牌。
衛紅牽著兒子吳浩的手從公交車上下來，丈夫吳勇拎著兩箱牛奶緊隨其後。
三人走在新修建的柏油馬路上，冒著冷風吭哧吭哧的往老宅走去。
一陣轟鳴聲中，油光鋥亮的黑色摩托呼嘯而過，留下一串尾氣。
衛紅眯著眼看，不確定的說：“你看看那輛摩托，上面坐著的人我怎麼瞅著像是曹衛軍。”
曹衛軍是她三哥，親的，兩人關係不咋好，都是直呼其名。
吳勇是高度近視，眼神不如妻子好使，只看清了那是輛本田。
他驚呼：“不能吧，你三哥能買得起進口摩托？都抵得上四環半套房了！”
衛紅撇嘴：“大孫子小兒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媽一向最偏心曹衛軍，指不定私底下偷給了他多少錢，一輛本田摩托車算甚麼，說不定以後四個軲轆的也給他買咯！”
“那也不一定，你三嫂是獨生女，孃家有實力，說不定這車是丈母孃給買的呢。”吳勇蠢蠢欲動，意有所指。
衛紅翻了個白眼，沒說話。
遠去的摩托車拐了彎，朝曹家老宅駛去。
衛軍把著車頭，緊挨著他後背的是兒子國棟，國棟後頭是妻子素芬。
進了村，摩托車的速度慢了下來，素芬感覺冷意稍退。
這輛進口摩托是八月份買的，剛開回水利局家屬院的時候，幾乎是人人羨慕。
衛軍疼媳婦，早上送晚上接，每當他出現在單位樓下，素芬總是心裡一暖。
她當著同事們的面，長腿一跨，坐在車上像只高傲的孔雀。
耳畔的風呼嘯著，素芬緊緊貼在丈夫寬闊的背上，幸福美滿。
夏秋兩季的時候，騎摩托行駛在燕城的街道上是恣意快活。
幾個月後，就笑不出來了，甭管摩托行駛的有多慢，坐在上面成了一種活受罪。
隆冬時節的寒風輕輕的一刮，穿的再多都無用，能冷到人骨頭縫裡。
換了個季節，素芬驀然覺得行人豔羨的眼神變成了嘲諷。
和衛軍談戀愛到結婚，快十年，她從來沒有後悔過。
當深冬坐在摩托後座，兩隻耳朵被寒風颳得生疼，一張嘴就是一肚子冷空氣時，驀的生出一絲悔意。
她是獨生女，父母都是體制內的，追求她的人不乏開四個軲轆的二環土著。
可她嫌那些土著長得面目可憎，五短三粗。
醜也就算了，性情還一言難盡，花點錢討個老婆，就想讓老婆像媽一樣伺候他們。
素芬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她可不樂意屈尊紆貴的伺候男人。
衛軍不是追求者中家境最好的，但個子最高，賣相最好，也最聽話。
她不顧父母的反對，腦子一熱答應了他的求婚。
婚後，衛軍十年如一日的對她好，對她父母比對親爹媽還孝順。
對她家的親戚們也是熱情周到，每逢家庭聚餐，忙上忙下給足了她面子。
丈夫貼心，日子也順心。
只是，近幾年，風氣變了。
大家提起雙職工不再是羨慕，尤其是她的發小們。
以前父母總說女人幹得好不如嫁得好，素芬對此嗤之以鼻。
但現在，她不得不認了。
她的發小們，個個拎著名牌手提包，一個就頂丈夫半年多的工資。
出入的是高檔場所，一頓飯一次Spa就能花掉半個多月的工資。
住的要麼是寸土寸金的高檔公寓，要麼是獨門獨棟的大別墅。
出行坐的都是四個軲轆的，唯一的區別在於品牌不同。
就算是最便宜的車，把衛軍的骨頭縫都吸乾了，他也買不起。
不對，素芬搖頭。
衛軍不是買不起，是公公婆婆不願託舉這個最有出息的三兒子。
公公能幹，但是死摳，好像存款能帶進棺材本似的。
婆婆不講究，但是大方，就是沒有章法的大方。
大兒子兩口子都是會計，一輩子幹到死也不會有大出息。
二兒子娶了個上不了檯面的媳婦，又因超生三胎被廠子辭退，開了家五金店，這輩子也到頭了。
三兒子，也就是她的丈夫衛軍，水利局的辦公室副主任，深受領導器重，前途無量。
公婆的存款如果不平分，全拿出來給丈夫買輛進口車，到時不僅親朋好友高看一眼，就是領導也對丈夫另眼相看。
如果領導有事，不方便開公車的情況下，借一借丈夫的車，一來二去，和領導不就走的更近了嗎。
在領導跟前掛上了號，有甚麼好事，不就第一個想到他了嗎。
可惜婆婆糊塗，在家裡資源有限的情況下，還想著分攤，而不是都得緊著最有出息的孩子使。
只能怪婆婆讀書少，沒見識，家底子不僅分給了三個兒子，連出嫁的閨女都能佔走一份。
出嫁的姑娘，整日來孃家打秋風的，她真是第一次見！
一想到四妹曹衛紅從孃家薅走的那些錢，素芬就心疼，肝疼，胃疼，哪哪都疼。
方才，摩托車在曹衛紅身後時，她掐了掐丈夫的軟肉。
丈夫明白她的意思，加大馬力從曹衛紅身邊駛過，她才不想跟這個貪婪的小姑子打招呼。
摩托車停在了老宅門口，村裡人扎堆的圍觀。
大家眼裡的光彩不是羨慕，而是想著自個要提個甚麼樣的車。
是拉風的摩托還是遮風擋雨的小汽車呢。
曹家村人人都有對外出租的樓房，家家戶戶都不缺錢，平日裡盡琢磨怎麼花錢。
他們打量著停在門口的摩托和衛軍手裡拎著的東西。
“衛軍，你摩托都開上了，回來就只給你媽提這些東西？”
衛軍給說話的大爺遞上一支菸，說：“瞧您說的，好容易得空回來一趟，哪能就給我媽掂這點東西，心意都擱兜裡呢！”
說著，他拍了拍羽絨服的內兜，一副豪爽大氣的神情。
大爺沉浸式抽菸，不搭話了，衛軍趕緊拉著老婆孩子進屋。
素芬早就不耐煩了，轉過身就沉下了臉。
嫁給村裡人就這點不好，沒有邊界感，總隨意打聽議論別人家的事。
他們回家拎甚麼東西關他們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