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清越凝神望了一眼陳嘉,誇讚道:“令郎機警聰慧,目若朗星,陳大人得子如此,當真好福氣啊!”
“哪裡,哪裡,大人過譽了。”陳繼昌一副愧不敢當的樣子。
陳嘉扯了扯陳繼昌的衣袖,“爹爹,咱們回去吧。”
陳繼昌何嘗不想離開此地。
“陳大人,”鄧清越站起身,走到陳繼昌面前,“聽聞奸宦劉談每逢大壽時,你都會為他寫賀詞......”
他表情淡淡,語氣如同閒話家常一般。
卻嚇得陳繼昌臉都白了。
不等他說完,拽著陳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奸宦劉談權勢滔天,威逼我等一眾官員為他生辰賀詞......下官被逼無奈不得已而為之,部堂大人明察,下官與劉黨毫無半點干係!”
陳嘉跪在地上,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宦官劉談已被凌遲處死,朝廷正在嚴查他的黨羽,一旦發現和他有牽扯,輕則抄家流放,重則滿門抄斬。
陳繼昌小心謹慎,不會這麼糊塗攀附宦官吧......
陳嘉大腦飛快的轉,回府就將金銀首飾打包了揣在系統兜裡。
萬一真的被流放了,好歹還能有條退路。
陳繼昌頭暈目眩,幾乎快要暈倒。
他確實不是劉談黨羽,但確實也曾討好劉談寫過幾篇賀詞送過賀禮拍過馬屁。
如今劉談人人喊打,聖上一句嚴查劉黨,成了官員排除異己的伐子。
哎,誰讓現在文臣和武將鬥得跟烏眼雞似的。
狗屁倒灶的事都能在御前吵得不可開交,兩派之間每一次的短兵相接,不知要牽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像他這樣外派的官員,一不小心就變成炮灰。
至於他究竟是不是劉黨,不過是面前之人一句話的事。
父子一脈皆慫裡慫氣的,鄧清越富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陳繼昌,伸手扶起陳嘉,“有沒有干係,查了才知道。”
陳繼昌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慌張稍退。
只要願意查就好,代表這事還有迴旋餘地。
倘若鄧清越連查都懶得查,直接將賀詞面呈聖上,蓋章他是劉黨。
那他真是要完了。
鄧清越的意思陳繼昌明白了,陳嘉也頓悟了。
回去路上,馬車裡,陳嘉“嘖”了一聲,“爹,您居然還為劉談寫過賀詞。”
劉談的名聲不是一般的臭。
後世曾評過禍國殃民四大太監,他可是從數萬太監中脫穎而出‘光榮’上榜。
陳繼昌平了平氣息,“情勢所迫,情勢所迫。”
他方才嚇得不輕,臉色從漲紅變得煞白,現在有所緩和才看著自然了些。
陳嘉唉聲嘆氣,“還好您只是寫了賀詞,不過人家索賄都索到頭上來了,看來您要破財免災了。”
陳繼昌有些詫異,抬頭望了一眼女兒。
方才鄧清越語焉不詳,自己女兒竟然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貌似......小看了二女兒。
“爹,你怎麼這個眼神看著我。”
“乖女兒,你怎與鄧玄相識?快跟爹爹從頭到尾分說清楚。”
“鄧玄?我不認識他。”陳嘉不解。
“哎呀,傻閨女,這鄧玄便是今日帶走你的人,他姓鄧,名玄,字清越,是聖上親封的一品定國公,現任兵部侍郎兼僉都御史、兩江總督,統管安徽、江蘇、江西三省軍務。”
好長的名頭。
陳嘉從腦海中搜尋記憶。
鄧玄,大名鼎鼎如雷貫耳婦孺皆知啊!
憑一己之力平叛戰亂恢復昔日家族榮光。
他的經歷可謂是個傳奇。
原是開國功臣衛國公的直系後代。
衛國公是少年將軍,十幾歲便追隨太祖為一統大業立不世之功。
二代衛國公因涉及太祖年間的一樁大案,被褫奪爵位並賜死。
鄧氏一門就此沉寂多年。
直到先帝追封功臣之後,鄧家重新獲得天家垂青,鄧玄父親被授予世襲衛指揮使。
後來,鄧玄父親兄長相繼離世,鄧玄年僅十六歲便襲衛指揮使一職。
三年前,土地兼併日益嚴重,又逢連年大旱。
霸州的農民掀桌子不幹了,攻佔城池,掠奪地盤,甚至一度打到了京城周邊城鎮。
他們毫無紀律可言,每攻下一城便燒殺掠奪,弄得大半個中原哀鴻遍野。
聖上急令三邊總兵入關平叛,可惜出師不利,於濟寧府被起義軍擊敗。
起義軍一邊牢牢佔據河北、河南、山東多個城鎮與朝廷斡旋,一邊分散兵力進攻江淮地區。
戰火很快波及海州,當時駐守海州的衛指揮使正是鄧玄。
他臨危不懼、驍勇善戰,頗有祖先遺風。
不僅守住了海州,還帶領將士一路北上征討起義軍,勢如破竹殲敵無數。
平定戰亂後,聖上論功行賞,鄧玄大破敵軍為首功,封其為定國公,爵位世代承襲並賜予丹書鐵券。
鄧玄不到二十便立下赫赫軍功,三年過去,他已從朝中新貴榮升為炙手可熱的權臣。
陳嘉掃了一眼文弱的陳繼昌,算了,破財免災吧,他打不過人家。
她挑挑揀揀免去一些細節,和陳繼昌說了今日偶遇之事。
回到府裡,陳繼昌將陳嘉喚到書房。
他躊躇許久,方才開口:“嘉兒,爹曾為宦官搖旗,你是否有些失望?”
陳嘉搖頭,“爹,夫子教導過,情勢比人強時,要學會示弱保全自身。”
陳繼昌鬆了一口氣坐在太師椅上,神色悵然,“嘉兒,江州知府雖是正四品,卻遠不如京城五六品小官,京官雖小,但離陛下和閣老們近,機會就多,爹當年在翰林院,不過七品,卻能摸得著中樞的邊,”
“翰林院的同僚們,不是官宦子弟便是書香門第,再不濟也有抱成一團的同鄉,可爹呢,來自窮鄉僻壤的畸零戶,在京城,就算有你外祖扶持,處處也是施展不開拳腳,”
“這為官之道,看似複雜實則簡單,不做不錯,少做少錯,多做多錯,爹也不想跟在宦官後頭當狗,巴巴的搖尾討好,可我想有所為,想做實事,想做事就得先借勢。”
在旁人看來陳繼昌官運亨通,殊不知他憋屈多年,今日對著女兒稀里嘩啦的全訴了出來。
陳嘉給他添了添茶水,“爹,為官不易,女兒懂得。只是您借了勢,就得還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