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距離燭朗星十步之外，古月停下腳步。
此時，天空中那倒懸的幽藍天海，在發出那驚天一擊後，似乎也耗盡了全部力量，開始緩緩消散，重新顯露出原本幽暗如墨的天色。
但空氣中無處不的溼意仍在瀰漫，久久不褪。
古月站在場中，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勁敵，看著他胸口那觸目驚心的貫穿傷，看著他那雙依舊倔強，卻已無力迴天的眼睛。
“黑眼天才，好像……也不過如此啊！”
古月的聲音帶著激戰後的疲憊，但更深處，是一種冰冷的、屬於勝利者的平靜。
燭朗星嘴唇翕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湧出的只有更多的、帶著內臟碎片的汙血。
他死死盯著古月，盯著那杆彷彿吸收了所有天海餘暉，顯得愈發幽深冰寒的霸王戟。
直到這一刻，正在收看直播的無數藍星觀眾們才算是真正的放下心來，敢盡情的縱聲歡呼。
“古月牛逼！”
“草草草！！！！牛逼！！！”
“真的強啊！！！”
“他之前究竟是在幹嘛啊！我怎麼一點兒都沒有聽說過啊！”
“管他那麼多做甚麼，反正我只要知道，他是咱們夏國人就好了！”
“哈哈哈……咱們夏國現在不光是有方鶴，更有古月！我看那些莫烏族還怎麼囂張！”
“就是！莫烏族還派這傢伙作為代表出戰，結果連咱們夏國隊長的面兒都沒見到，就被錘成這樣兒了！”
“嘶……等等！”
“嗯？怎麼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兒……”
“甚麼事兒？”
“就是……現在的古月和方鶴比起來，究竟誰更強啊？”
“呃……這個問題……算了無所謂，反正都是咱們夏國人，管他誰更強呢？”
“……”
遠在無數光年之外的歡呼聲再怎麼大聲也無法跨越時空的距離，直接傳入正在夜空中對峙的兩大踏星境耳中。
但他們的話題也是同樣是與眼下的這一場大戰有關。
“呵呵……”
林鎮池輕笑兩聲，很是愉悅。
“燭九……看樣子你這傾盡全力培養出來的傳人，好像也不怎麼樣嘛？”
作為雙方各自的定海神針，自然是不能輕易動手的。
但……
不能動手，動動嘴皮子也是極好的。
在先前的時候，莫烏族因為參賽選手多，所以佔據了一定的上風。
燭九作為這次莫烏族在星狩大會上的總負責人，那叫一個得意。
其實強者也只是實力強大一些的普通人罷了，其他的地方跟一般人比也沒有甚麼很大的區別，他們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
或許在面對普通人的時候，他們會拿捏姿態，會在人前注意形象。
可在同等級的強者面前，那就不需要顧及那麼多了。
尤其雙方還是分別處於兩個陣營，正在對峙的時候。
當己方佔據上風的時候，燭九可謂是極盡嘲諷之能事，對林鎮池好一頓輸出。
林鎮池當然也是想還嘴的，但苦於藍星聯盟目前所取得的戰績確實是拿不出手，至少面對莫烏族的戰績實在是沒有甚麼出彩的地方，所以只能暫且忍下。
但……
現在不同了。
攻守易型了。
燭朗星是燭氏最近這些年來，除了燭九以外最為天才的人物。
結果，就是這麼一個秘造傳人卻是被夏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給揍趴下了。
這怎麼能讓林鎮池不暢快！
燭九看著獵場中已經分出勝負的戰場，臉色有一瞬的難看，但很快就被平靜所取代。
“朗星技不如人，戰敗也是活該。”
他將目光投注下去，盯著下方那道持戟的身影，“倒是這一位……我們之前可是從未聽說過啊……”
“我大夏天才無數，出現幾個你們沒有聽說過的天才，不是很正常？”林鎮池嘴角帶笑。
面對試探，他只當是聽不懂的。
“呵呵……天才也是分檔次的，像方鶴、古月這樣的天才，別說是你們夏國，就算是放大到整個藍星，又能有多少個？”
燭九已經舒展的眉頭輕輕揚起，繼續道：“林鎮池，朗星雖然是敗給了古月，但他可不是甚麼廢物。”
“嗯……我當然知道他不是廢物，你們燭氏的天才，怎麼可能是廢物？”
林鎮池順著燭九的話往下說，至於別的，那是隻字不提。
“行了。”
燭九沒有耐心在這裡打太極了，直言道：“古月是海族的人吧？”
“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做甚麼？”林鎮池睨了他一眼。
“如果我沒看錯，那杆霸王戟，就是海無暇手裡的那杆吧？”
燭九自顧自道：“呵！他倒還真是捨得，這玩意兒都能捨得……看樣子，古月的身份在海族中也是不低？”
“呵呵……”
林鎮池沒有搭話，也只是跟著笑。
雖然古月的出身已經幾乎明牌，但他還是不肯給燭九一個肯定的答覆。
見此一幕，燭九也沒有再多說。
他心裡有數。
“燭九，你現在就不要在這裡跟我東猜西猜的了。不如我們還是著眼於當下？”
林鎮池視線一挑，就帶著燭九的目光一起落下。
“著眼於當下……呵呵……”
燭九不明意味的笑了兩聲，然後也沒有多說，只是將目光隨著林鎮池的牽引移動。
林鎮池眸光微動，金光熠熠的眼睛中透過一縷思慮。
燭九的態度有點不對勁——
自家最優秀的後輩即將殞命，他的情緒更多的竟然是氣憤，而不是擔心？
他知道，烏族這次既然搭建了這麼大的一個舞臺，那上來唱戲的就不可能只有燭朗星一個人。
在暗中必然是有其他黑眼天才存在的。
林鎮池在剛才入場的時候，其實是有嘗試過對莫烏族的參賽選手進行檢查的。
但……
燭九也不是站那兒吃乾飯的，不著痕跡的就擋住了林鎮池的窺探。
對此，林鎮池也沒有強行探查，只是不動聲色的收回了自己的力量。
而到了現在這個時刻……
林鎮池的目光只是略微瞥了眼剛剛結束的戰場，就將目光轉移到了正在向這邊急速奔行的兩個莫烏族。
他對這兩人有些許的印象，都是很平平無奇的白眼級莫烏族罷了。
至於名字……
他關注的並不多。
白眼級別的莫烏族放在星空戰場上，或許能稱得上一聲天才，是眾多視線矚目的焦點。
但在林鎮池這種等級的強者眼中，也就是尋常罷了。
可現在……
看著燭九的表現，他明白，這兩個之前僅是表現為白眼水平的莫烏族並不一般。
但眼前，他能做的也不多。
[獵場之中，還得看你們自己的啊……]
如墨的天空之下，古月昂首挺立。
他看不見那正在高空懸立的兩人，也感受不到那正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
但他現在感覺很不對。
古月十分相信自己的預感，他的這份預感幫助他在危機四伏的海域戰場上躲過了不少次的必死之局。
他沒有再去看身影搖擺的燭朗星，而是微微側頭，眉頭微微蹙起。
莫烏族有增援來了！
“你們快撤！莫烏族有增援來了！”
古月高聲喊道，示意阿爾卡季、第五鴻煊、紀緣三人趕緊撤離。
滴！滴！滴！
定位器的提示音愈發的大了。
是藍星聯盟這邊發出的聲音，而莫烏族那邊則是一動不動。
“走！”
見識過古月強大的阿爾卡季完全相信古月的判斷，他當即沒有絲毫猶豫，大吼一聲，就化作一道流光奔向遠處。
而紀緣和第五鴻煊兩人則是沒有動身。
他們不是呆住了，而是不想就這麼丟下古月。
能讓戰勝燭朗星的古月做出如此決定，那肯定是有甚麼他們不知道的情況發生。
可越是如此，他們越不能就這樣拋下古月，獨自溜走。
“別TM在這兒傻愣著了！趕緊滾！我料理了燭朗星就走！”
古月見兩人還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原地，忍不住破口大罵。
一句罵完，他沒再去看兩人，倒提霸王戟就對著眼瞅著就要支撐不住的燭朗星當頭劈下。
砰！
燭朗星已經破損不堪的戰甲上閃出一抹赤華，與冰冷戟刃相接觸，整個身體被直接彈飛數十米，重重地跌落在地。
“咳……咳……”
燭朗星捂著胸口，劇烈的咳嗽。
但他臉上卻是不見有絲毫的恐懼，反而是笑出了聲：“哈……啊哈哈……古月！我可能會死！但你也別想活！”
越來越近了。
燭朗星對他們太熟悉，太熟悉了，光是從那由遠及近的破空聲，他就知道來人是誰。
火昂！火越！
火氏的兩大黑眼天才！
這次星狩大會，燭朗星當然知道自己只是明面上的領頭者，是那個用來吸引方鶴的靶子！
在暗處，族群專門為方鶴做了充足的準備。
莫烏族這次派出的黑眼天才不是一個，也不是三個，而是五個！
除去他自己，還有另外四個。
分別是火昂、火越、土巒、土封越。
身為莫烏族中最頂級的天才，他們之間當然是認識的，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的熟悉。
雖然他們之間的關係也說不上有多麼融洽，但在這個關鍵時刻，一致對外還是可以做到的。
感受著那熟悉的灼熱氣息，燭朗星笑得愈發猖狂。
“來啊！古月！來！殺死我！”
“我死了！你也走不掉！”
咯吱！咯吱！
古月攥緊霸王戟，又是一戟劈下。
砰！
剛剛站起，還沒有穩定身形的燭朗星再次被掀飛。
那繚繞在他身旁的赤華光芒黯淡了些許，但依舊堅挺的在護持他。
雖然燭朗星本人已經沒有甚麼反抗之力了，而且也受那力道的衝擊，整個人的狀態都不是很好，好像下一秒就要嚥氣了。
但偏偏他就是不嚥氣，就這麼幹挺著。
“屮！該死！”
古月低聲恨恨地罵了一句。
他現在的情況也不是很妙，先前那一招‘覆海’已經是近乎抽取了他全身的力量。
若是再給他充足的時間，護持在燭朗星周圍的那一圈龜殼他肯定能打破。
可……
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古月仰頭看了眼空無一人的天空，同樣也感受到了那股灼熱的氣息正在快速接近。
以他當前的狀態，別說是再來兩個黑眼天才，就是來一個紅眼級別的莫烏族他都有夠嗆。
最關鍵的是，現在旁邊就有五個莫烏族正在虎視眈眈。
他剛才兩戟下去，沒有迅速的格殺燭朗星已經是露怯了。
楓鳴和涇衡兩人已經有些蠢蠢欲動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
古月凝視了一眼癱倒在地還沒能爬起來的燭朗星，而後決然的離去。
譁！
一抹水汽在他的腳下浮現，託著他的身形向紀緣和第五鴻煊離去的方向極速掠去。
“你沒事吧？”
“你現在怎麼樣？”
見古月離去，先前還猶豫不決的楓鳴和涇衡終於是重新擁有了勇氣，踏入了已經塵埃落定的戰場。
兩人一左一右，扶起氣息虛浮好似隨時都有可能殞命的燭朗星，輕聲關心。
“託你們倆的福，我暫時還死不了。”
燭朗星的笑聲已經斂去，但勾起的笑意還停留在臉上。
配合著他眼下的這副模樣，顯得有些滑稽。
可在場的幾人，包括楓鳴和涇衡兩人在內，卻是沒有一人敢笑出聲。
“這麼嚴肅幹甚麼？”
燭朗星喘了幾口氣，調節了一下體內紊亂的氣息，掙脫了兩人的攙扶。
“我不是在說反話，我還能活著，確實是託了你們的福。不然，那古月不會走的這麼幹脆。”
他自家人知自家事，他現在的狀態甚至都不能用糟糕來形容。
那完全是遭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一身實力，能發揮出來的不知道還有沒有百分之一。
至於那護體的赤華所能承受的也差不多到了一定的極限，最多再有一次轟擊，就會破碎。
而到了那個時候，他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了。
這一點，燭朗星相信古月應該是能看得出來的。
而古月最後放棄了絕殺他的念頭，也是因為楓鳴幾人在這裡。
燭朗星不知道古月現在的狀態如何，但他清楚，古月現在的狀態肯定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他若是真在這裡被楓鳴和涇衡拖住了，那等火昂和火越趕到，他就是真的走不脫了。
所以，燭朗星的感謝不是陰陽怪氣，而是真心實意。
當然了，楓鳴和涇衡兩人會不會這麼認為，那就不關他的事兒了。
正當楓鳴想說些甚麼的時候，突然有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
“燭朗星，你怎麼搞得這麼狼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