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蛇狂舞》是個很形象的名字,這首曲子的彈奏,就像是金色細蛇在琴鍵上舞動。
這名字如此具象,如此猙獰,又如此瑰麗。
高音區是蛇信吞吐的“嘶嘶”銳響,低音區是蛇身重重拍打大地的悶雷……
鋼琴曲從頭至尾都在還原蛇的意象,在施崇臨這樣的大師手中,它的每一個裝飾音都像蛇尾狡黠的一抖。
當初看到節目單時,餘惟就知道這節目不好對付,《金蛇狂舞》本身就是最頂的那一檔,且成名已久,拿啥來應對都不好使。
這是一個沒法用數值戰勝的對手,真正的高階局。
餘惟想過用很多曲子硬碰硬,但總是感覺不太對,不是贏不了,而是沒必要。
鋼琴曲這玩意,世界級的就那麼幾首,用一首少一首,為了搶熱度隔空競爭而已,拿出來太浪費了。
說到底這位施大師也只是彈了首經典曲目,又不是原創,他拿新作品出來贏了不賺輸了血虧。
於是餘惟決定換個思路,這是春晚,是給觀眾看的,不是彈給專業評審的鋼琴比賽。
這種時候,合適比數值更重要。
他完全沒必要整甚麼世界級,在面向全國觀眾的舞臺上,需要一首更適合中華體質的作品。
尤其是在除夕這種傳統節日,在春晚上,一首具有中華文化性質的作品,比甚麼世界級更有意義。
當然,他選的曲子也並不差就是了,擔得起精品二字。
旁邊的祁緣等人已然迫不及待點開了新節目,原本簡約的舞臺上多了一架黑色斯坦威三角鋼琴,在白色聚光燈的照射下清冷而優雅。
隨後餘惟緩緩登臺,他走到鋼琴前,並不急於坐下,而是輕拂過琴鍵,動作十分輕柔。
很多觀眾此時都選擇了晚會雙開,餘惟的曲子怎麼樣不知道,至少這範兒不比大師差太多,主打一個輸人不輸陣。
大師怎麼了,這狗作者可是犬師,比大師多一點……
餘惟終於落座,雙手緩緩抬起懸於琴鍵之上,十指微微彎曲,如同即將觸碰水面前的試探。
這時,螢幕右下角彈出了節目資訊,其名為——《雲宮迅音》。
“這是啥……”
幾人的話剛出口便被餘惟打斷,他指了指螢幕,讓他們先聽,聽完在介紹。
《雲宮迅音》,也被稱之為西遊記序曲,作為86版《西遊記》的主題曲,它的經典無需多言。
原曲是電子合成器、古箏、琵琶、小號等中西樂器混搭,被國際電子音樂學會列為“20世紀東方電子音樂代表”。
鋼琴曲版本雖不如原曲,但依舊是不可多得的經典,此情此景倒也符合。
有了這版做底子,也方便餘惟後續把原版拿出來,畢竟他也不好一上來一言不合彈古箏。
祁緣幾人識趣的噤聲,隨即重新把視線投向了節目,下一刻,一聲清徹如泉的高音自他右手指尖跳躍而出。
琴聲純淨剔透,像是從極高處跌落的一滴甘露,墜入寂靜的玉盤。
緊接著,他的左手在中音區奏出一串綿延的琶音,如雲霧般繚繞上升,與右手的單音形成奇妙的呼應。
看著這雙配合度極高的手,祁洛桉不由得回想起餘惟之前的表現,當時的他也是如此,兩隻手當兩個人使,觀賞性十足。
他們幾人對鋼琴不算精通,倒也略懂幾分琴理,餘惟這開場,與任何西方古典鋼琴曲都截然不同。
正在導播臺划水的葉盛禹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春晚的音樂節目都很出彩,他沒甚麼鍋可背,自然相當愜意。
本想著給餘惟刷點資料,結果還真被他來著了,這曲子一聽就不簡單,很中式。
這讓他相當重視,一首優質的鋼琴曲和一首優質的中式鋼琴曲,帶來的影響可是完全不一樣的。
螢幕裡,餘惟的手指在琴鍵上輕盈跳動,右手旋律線如一隻靈雀,在雲霧間穿梭翻飛。
每個音符都清晰可辨,卻又被巧妙地編織在一起,左手則如大地般沉穩,連綿不絕的和絃營造出空靈悠遠的背景。
漸漸地,曲風開始轉變。
餘惟的身體微微前傾,肩部開始加入力量的傳遞,右手旋律變得明亮起來,一連串十六分音符如珍珠滾落玉盤,叮咚作響。
左手和絃變得厚重,低音區傳來深沉的震動,那聲音透過舞臺地板傳遞到收音裝置,竟引起微微的共鳴。
“這是……”葉盛禹瞬間品出了味道,“像是某種東方的韻味,但又在用西式的技法表達。”
他的關注點已經不在餘惟的表演上了,而是開始揣摩這首曲子的意境。
那高天之上雲霧深處的,到底是甚麼?
曲調陡然一轉,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段落。
餘惟的左手跨越右手,在鋼琴高音區奏出一段快速而靈動的旋律,如仙鶴展翅。
右手則在低音區奏出沉穩的步伐,一高一低,一快一慢,形成令人驚歎的對話。
葉盛禹的身體微微顫抖,他聽出來了,這是用鋼琴模擬編鐘與古箏的對話!
李秉文跟他交流過,這段演出符合他對上古宮廷音樂的描述,他從未想過,有人能用鋼琴重現這種氣象。
最激動人心的部分開始。 餘惟的手指在琴鍵上飛奔,快得幾乎看不清具體動作,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
一連串琶音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從最高音一路奔騰至最低音,又在瞬間折返,如神龍擺尾,翱翔九天。
雲開了,霧散了,仙宮露出了它的一角!
那不是靜態的畫面,而是流動且充滿生機的仙境。
哪怕觀眾不懂音樂,也聽出了那份弦外之音,因為這首曲子通篇都是中式浪漫。
琴音變得晶瑩剔透,快速的顫音模擬出瑞氣千條霞光流轉;一串玲瓏的裝飾音滑過,像是仙鶴修長的頸項優雅地劃過雲靄。
餘惟左手的低音區步伐沉穩,像力士扛著巨柱,天將踏著雲毯,莊重而威嚴地行進。
旋律跳躍轉折,帶著不屬於人間煙火氣的空靈與奇詭,卻在更高的維度上,編織出令人心馳神往的瑰麗與秩序。
螢幕前,觀眾緊繃的身體稍稍鬆弛,張開的嘴巴慢慢合攏,取而代之的是眼中漸漸燃起的好奇與驚歎的光。
他們看到了巍峨的南天門,繚繞不息的仙氣,影影綽綽,衣袂飄飄的仙家身影。
不是用眼睛,而是聲臨其境。
一個只存在於古老傳說中,從未被凡人真正窺見的世界,正隨著琴音磅礴地展開。
節奏越來越明朗,越來越具有慶典般的歡快,餘惟左手奏出穩健而富有彈性的節奏基底,右手則飛揚起更加繁複華麗的音符群。
空氣裡彷彿瀰漫開瓊漿玉液的醇香,仙果奇葩的異芳。
快速滾動的音流,是仙女們揮灑的長袖,飛揚的裙裾;鏗鏘有力的節奏點,是賓主盡歡的擊節,是鼎沸而不失仙儀的笑語喧譁。
同樣是如夢似幻,同樣是浪漫遙遠,但這首曲子跟餘惟之前的《天空之城》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同樣是天空的城堡,但這次的宮殿大家卻更為熟悉……
仙宮對於國人的震撼程度,遠非童話城堡可比,這份紮根於文化中的浪漫,更令人遐想,共鳴也更多。
很多一點樂理不通的中老年觀眾,都有些被這首曲子感染,就好像他們曾在夢中聽過千萬次。
音樂豐沛華美,流光溢彩,將天宮盛宴的極樂與輝煌推至頂點。
觀眾們不由自主地被這歡樂感染,彷彿自己也置身於那不可思議的蟠桃盛會,目睹著神仙們的逍遙。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吶……
然而,就在這歡樂的巔峰,一絲不諧悄然潛入。
一個突兀,帶著戲謔和挑釁意味的短促音型,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完美的和絃。
緊接著,更多的“不和諧”因素加入,節奏變得飄忽不定,旋律線開始扭曲,嬉變。
觀眾的幻夢直接驚醒,仙樂依舊飄蕩,但其中似乎混進了一聲猴兒的竊笑,一陣按捺不住的抓耳撓腮。
不知哪來一隻猴子,一棒子敲醒了他們的成仙夢……
聽到這,所有觀眾腦海中都出現了同一個名字:孫悟空?
螢幕前很多沉迷戲曲的爺爺奶奶幾乎脫口而出,“這是齊天大聖鬧天宮了!”
聽到這大家才反應過來,這不是仙宮的宣傳曲,而是大鬧天宮進行曲,潑猴已經殺進來了。
琴聲頃刻間脫離了所有的優雅與節制,變得野性張揚,充滿破壞性的力量與顛覆一切的快意!
不再是仙樂,是戰鼓,是金箍棒攪動風雲的呼嘯,巨柱傾塌,琉璃盞粉碎。
他們感到窒息般的壓迫與直衝頭頂的顫慄。
天兵天將視角.jpg。
他們“看”到了那根通天徹地的棍影,看到了驚慌失措的仙官,看到了飄搖的旌旗與崩碎的玉階。
臥槽,快去請如來佛祖!
這種文化認同帶來的視聽語言比單純的聽曲強太多了,以至於很多人連施崇臨是甚麼時候表演完的都不知道。
“今天表現不錯。”
汗流浹背的施崇臨走下舞臺,《金蛇狂舞》這首曲子難度很高,哪怕是他彈起來也有些吃力。
春晚舞臺面向的是全國觀眾,以至於他今天比平時的演奏都要認真許多。
好在發揮不錯,並沒有任何疏漏,就算有同行看熱鬧,也應該挑不出甚麼毛病才對。
他一邊活動手腕一邊回到後臺,卻沒有想象中的問候出現。
倒也不是他自大,平時每次演出完,都會有工作人員和其他嘉賓商業互吹,有點習慣了。
央視春晚這大雅之堂,不應該啊……
他若有所思地環顧四周,卻發現所有人都在聽著自己的手機聽得出神,都沒意識到他下臺。
手指都快彈冒煙了,搞了半天沒人看?
他們又在看甚麼鬼東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