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他日因,今日果
僧人目光落在顧少安身上,本是古井無波。
可當那道視線真正觸及顧少安的面容時,老僧的眼底仍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像是從一張臉上,確認了某個早已塵封的名字。緊接著,他的目光下移,落到顧少安手中所握之劍。
倚天劍。
劍鞘古樸,紋理不顯華貴,卻自有一股冷肅之意。那劍未出鞘,鋒芒卻像是藏在夜色裡的一線霜光,貼著人心走。老僧的視線在劍上微頓,隨即收斂,復又歸於平靜。
他低念一聲佛號,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崖間風聲。
“阿彌陀佛,原來是峨眉派的顧少掌門。”
顧少安神色淡然,既不因對方一口道破身份而驚訝,也不因對方的輩分與修為而有半分退讓。他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清:
“峨眉派顧少安,見過少林,通海大師。”
“通海”二字出口,山風似都慢了半拍。
少林的輩分在江湖裡向來森嚴,名號傳承亦極講究。
這數百年來,少林中的輩分按照“元、通、靈、玄、虛、天、無、弘、渡、空、圓、慧”十二字排列。
僧人法號居其一字,便能看出輩分深淺,也能看出他屬於少林哪一代的根脈。
而眼前這老僧,法號“通海”。
“通”字輩的法號,意味著面前的老僧,年齡已經接近三百。
說是現在九州大地內,年齡最大的一人都不為過。
通海大師輕輕抬眼,看著顧少安,目光裡沒有殺氣,也沒有熱絡,只有一種歷經歲月後的冷靜與審視。
“沒想到,現如今,江湖之中竟然還有知曉老衲法號之人。”
顧少安淡淡開口道:“人死歸天地,若是其他已經化作枯骨的“通”字輩僧人,自然無需讓人去記,可通海大師作為現今少林之中實力最強的天人境高手,江湖之中知曉通海大師還在少林的不僅僅只有顧某。”
通海和尚看著面色冰冷的顧少安,略作沉吟後再次開口:“顧少掌門遠道至此,不走山門,不拜佛殿,反來後山借勢引風,看樣子,今日顧少掌門來少林,並非登門為客。”
聞言,顧少安淡聲道:“顧某還以為,通海大師活了這麼多年,已經足夠通透,到頭來,這幾百年還是活到了狗肚子裡,顧某都已經出現在這少林了,通海大師難道不知顧某因何而來?”
通海和尚嘆了口氣道:“今日來的是顧少掌門,而玄滅,渡善二人遲遲未歸,想來已經是出了意外,人死債消,兩個天人境武者,難道還不足以消除顧少掌門的怒火嗎?”
顧少安聽完,只是輕輕一笑。
那笑意不達眼底,反倒像冰面裂開的一道紋,冷得很。
“雲無常定,風無恆流。”
“玄滅、渡善之死,的確是咎由自取,他們既敢在一線天設局圍殺,便該有身死道消的覺悟。”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通海身上,像是終於把真正的鋒芒對準了要害。
“可大師說“人死債消”這四字,顧某不敢苟同。”
“放眼少林,論地位、論話語權,誰能在通海大師之上?若無大師點頭,玄滅與渡善二人豈敢聯合朱厚照以及大元國的人在一線天內圍剿顧某?”
“佛家講因果。”
“他日因,今日果。”
“因由你而起,果當由你結。”
“通海大師未死,因果未消,何來人死債消之說?”
風聲更緊。
崖邊古松枝葉被吹得如濤,雲霧翻湧間,竟隱隱顯出幾分“山勢聚攏”的意味。
顧少安立在那裡不動,卻像站在一柄無形巨劍的劍脊上,鋒芒不出鞘,已讓人不敢輕忽。
通海和尚沉默了數息。
那沉默並非畏懼,反倒像是在衡量,幾息後,通海和尚體內三花輕顫,氣息如潮水般向外擴散開去。
同時,通海聲音在精氣神的影響下瞬間迴盪在周圍。
“既然張真人來了,又何必讓顧少掌門推至身前,自身躲於暗處?”
話音落下,通海和尚的目光再度掃向四方,氣機如網,罩住崖頂周遭百丈之地。
然而,隨著通海和尚的話音落下,周圍卻是寂然依舊,除了他與顧少安二人的氣息之外,再無第三人的氣息以及氣機。
這一幕引得通海眉頭更緊,眼神裡掠過一絲疑色。
同一時間,聽著通海和尚的話,顧少安如何不知通海和尚的想法。
竟是以為今日顧少安出現在少林,並非是獨身一人,而是還帶著張三丰。
見此,顧少安也不意外。
畢竟一線天當日發生的事情除了顧少安外,就只有上官金虹知曉。
遠在大魏國少林之內的通海和尚自然不明白情況。
眼看通海和尚目光依舊還放在周圍,顧少安卻已先一步截斷了他的試探,語氣淡然道:“大師多慮了,今日來少林問債的只有顧某,張真人並未跟著。”
聽到顧少安的話,通海和尚面容輕抬,目光重新落回顧少安身上。
先前那一瞬的疑色已被他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審視,像是要從顧少安的呼吸、站姿、乃至手指搭在劍柄的力度裡,讀出這位峨眉派的少掌門今日站在這裡的底氣。
幾息後,通海和尚開口道:“老衲有一問,不知顧少掌門可否為老衲解惑?”
不等顧少安開口,通海和尚自顧自道:“既然張真人此次沒有與顧少掌門同行,顧少掌門又是如何從一線天離開的。”
崖風掠過,雲霧翻湧得更低,像把兩人的聲音都壓得貼近巖壁。
顧少安緩聲道:“自然是,將一線天中伏擊顧某的人,都殺了。”
顧少安的聲音輕緩,甚至帶著幾分隨然,像在說一樁不值一提的小事。
倚天劍仍未出鞘,他的手也未見用力,可那份平靜落在通海耳中,卻更像是一種刻意的輕描淡寫。
通海和尚聽完,輕輕搖了搖頭。
“顧少掌門若是不願說,直言便是,何必說這樣的話來戲弄老衲?”
話音落下,通海的眼眸微斂,身形未動,氣息卻暗暗一沉,像是把周身的精氣神都收攏在寸許之間。
與此同時,他腳下的碎石被風推著滾了半圈。 “戲弄?”
顧少安輕然一笑。
“嗡~”
下一瞬,他體內劍丸輕顫。
那顫動極細,卻像敲在天地脈絡上的一記輕音。
霎時間,一縷天地之力在通海和尚上空凝聚,凝而不散,寒意先至,隨即化作一道細長劍氣,自上而下直落。
劍氣落下時沒有風嘯,反倒像一線冷光貼著雲層切開,直指通海天靈。
通海和尚神色微變。
下一刻,他體內三花震顫,精氣神瞬間在周身外凝聚成一層罡氣罩。
罡氣一成,便如透明的圓壁罩住全身,表面隱隱浮起細密的金色紋路,像佛門經文被瞬息壓印其上。
然而,就在劍氣臨身的瞬間,只見那罡氣罩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這道劍氣洞穿。
先是頂部泛起一圈漣漪般的裂紋,繼而裂紋向下蔓延,罡氣罩的金紋被硬生生撕開一道窄縫。
劍氣沒有半分停頓,直直向內刺入,直到距離通海和尚額前三寸,再到兩寸,再到一寸。
就在這一寸之距,劍氣才倏然消散。
風聲重新灌滿崖頂,通海和尚卻已額角微涼,背脊深處生出一陣寒意。
他的罡氣罩仍在,卻明顯薄了一層,像剛被利器刮過的琉璃,表面殘留著細碎的震顫。
只是這一下,便讓通海和尚心中驚起一身冷汗。
可還不等通海和尚從顧少安這一縷劍氣的駭人威力回過神來,一道道嗡鳴之聲驀然讓通海和尚心底一沉。
下一刻,崖邊風向驟亂,雲霧被抽成一道道細帶,山林裡沉沉的勢也被拔起一角。
緊接著,上百道由天地之力與天地之勢凝聚而成的鋒芒,如雨後春筍般從四面八方顯形。
有的自巖縫間突起,有的自松梢上方凝成,有的從雲霧背後穿出。
每一道都像無形之劍,卻又比劍更冷,更沉,更不講理。
劍氣凝聚的瞬間便按照特殊的順序向著通海和尚急速掠來。
“竟然都是天地之力和天地之勢凝聚的劍氣?”感受到這些劍氣中特殊氣息,通海和尚面色大變。
他腳下不退,雙掌卻緩緩抬起,掌心向外,十指微扣,像是把某種古老的法門在瞬間按回身體深處。
同時,他體內精氣神按照特殊的路線運轉,氣機一層層迭上來,快得如同連珠擊鼓。
周圍的天地之力以及天地之勢也在這一刻齊齊被牽動。
原本被顧少安牽引而來的天地之力,竟被通海以自身為軸硬生生截走一部分,金色氣息在他周身外迅速匯聚。
霎時間,一道恍若實質的金鐘成形,鐘壁厚重,光澤沉穩,隱約可見鐘身上浮現的梵文與細密的佛紋,像在風裡緩慢轉動。
正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
金鐘罩。
金鐘甫成,那上百道天地鋒芒已至,紛紛撞在鐘壁之上。第一道撞上去時,鐘身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像銅鐵相擊卻又更厚。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接連落下,迴響連成一串,鐘壁的金光忽明忽暗,佛紋隨之浮沉。
通海和尚立在鍾內,衣袍仍被狂風扯動,但身形卻是巍然不動。
將這一幕收入眼中,顧少安眸光輕閃。
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中,《金鐘罩》只能算是末尾一列的護體功法,江湖中多被當作入門時的橫練根基。
論層次與威力,遠不如《金剛不壞神功》那般近乎不破之軀,也不及《龍象般若功》那種以蠻橫體魄鎮壓一切的頂級煉體武學。
可眼前通海所施展的金鐘罩,卻完全不是尋常模樣。
金鐘外壁並非單純的罡氣凝形,而是以精氣神為骨,以天地之力為肉,將護體之勢鑄成實物般的厚重。
更重要的是那股厚重。
顧少安劍念鋪開,清清楚楚地以劍念感受金鐘周圍充斥著數種截然不同的勁氣,有的如沙礫般細密,貼著鐘壁流轉,專破尖銳穿刺之力,有的如潮汐般層層迭迭,專卸衝擊震盪之勢,還有一股極其內斂的沉凝勁,像鐵錠壓在水底,專鎮一切外來氣機的侵入。
這些勁氣交織在一處,使得這門本該偏末的《金鐘罩》,竟多了幾分金剛不壞的味道。
使得顧少安凝聚出來的這些劍氣撞擊在這金鐘之上,竟是難以將其破開。
這不是武學本身有多高,而是通海和尚不斷的摸索,以自身能力和功力將《金鐘罩》推衍到了另外一個更高的層次。
就在顧少安念頭閃過間,那近百道以天地之力與天地之勢凝聚的劍氣已盡數落盡。
最後幾道撞在鐘壁上,沉悶鐘聲一記重過一記,鐘身金光驟暗又驟明,佛紋似被震得一滯,隨即重新流轉如常。
下一刻,天地鋒芒散去,崖頂忽然一靜。
再看通海和尚周圍,已是滿目瘡痍。
崖石上縱橫交錯皆是深淺不一的裂痕,松針與碎葉被勁氣削成細末,隨風貼地捲起。
方才劍氣與金鐘罩相交時逸散的餘勁,在地面與樹幹上留下清晰可辨的痕跡,像是被無形利刃反覆刮過。
然而通海和尚自身,以及他腳下所站的一丈範圍內,卻是一切無恙。
碎石不動,塵埃不侵,連地面那層薄薄的浮土都未被掀起。
通海立在金鐘之內,衣袍雖仍被狂風扯動,身形卻巍然不動,呼吸不亂,氣息不變,彷彿方才那百道殺勢從未真正落到他身上。
顧少安目光微沉,心中暗道:“到底是通字輩的人,實力到底不一般。”
若換作八師巴那等大三合的天人境武者,面對這一輪天地劍氣,縱能撐住不死,也必然氣機翻湧,護體之勢碎了又聚,終要露出破綻。
可通海不僅盡數擋下,甚至還保持著這般淡然的氣息,便足以說明他對精氣神的掌控已臻入微,對護體功法的理解更是走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盡頭。
單單就通海和尚此刻展現出來的《金鐘罩》,顧少安便能斷言通海和尚的實力,只怕還在蒙赤行那個層次的高手之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