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小樓一夜聽春雨
幾息後,顧少安輕輕搖了搖頭。
黃雪梅現在雖然功力奇高,但自身對於《天龍八音》的造詣,還只是“圓潤如意”,尚未達到由形轉意。
這一方面,是黃雪梅的羸弱之處。
若是任東海有著圓月彎刀這樣的神兵在手,或許還能和黃雪梅打的有來有回。
可現在任東海手中的彎刀不過只是一把贗品,沒有神兵的加持,如何敵得過黃雪梅?
旋即,顧少安體內罡元運轉,然後將自身的感知放到最大。
而在顧少安的感知中,這圓月門周圍並沒有任何天地之力的異動。
根據顧少安從孫白髮那邊的瞭解,武者在三元合一的過程之中,是會引動天地之力進入到體內,然後藉由天地之力讓自己精氣神三花合而為一。
可現在,圓月門周圍都依舊沒有任何天地之力被引動,足以表明那任鎮北依舊還未開始進行三元合一。
不過讓顧少安意外的是,此刻的他不但沒有感覺到圓月門內天地之力被引動,同樣也沒有感覺到第二股罡元的波動。
能夠出現這樣的情況,要麼就是那任鎮北並不在圓月門內修煉,要麼就是任鎮北用了特殊的方法遮蔽了自身修煉時體內罡元的波動。
二者之中,顧少安更加傾向於第二種方法。
場內,似乎是已經感覺到了黃雪梅實力的不對勁,任東海此刻已經不再保留,體內罡元瘋狂湧動,然後凝聚全身功力於一刀,斬出一道凝練無比的暗紅刀罡,如同劈波斬浪的鉅艦,試圖強行撕開音浪。
黃雪梅眼神微冷,右手五指在琴絃上猛地一劃。
頓時,那道氣勢洶洶的刀罡彷彿撞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
無數道細若遊絲、卻堅韌無比的音波細線憑空出現,纏繞、切割、消磨著那道刀罡。
刀罡的速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慢,光芒迅速黯淡,最終在距離黃雪梅尚有三丈遠時,便徹底消散於無形。
“怎麼會?”
面對這一幕,任東海臉色一白,方才那一刀,可以說凝聚了他全部的功力。
可結果卻是連對方的衣角都碰不到,這凝聚出來的刀罡便被這些音波磨滅。
再看面不紅氣不喘的黃雪梅,任東海已經意識到,黃雪梅雖然年輕,可自身的功力,卻是遠在他之上。
似乎也明白這圓月門內還有一個真正的麻煩,此時的黃雪梅在確定了任東海的實力後也不再留手。
她眼神驟然轉厲,盤坐的身姿依舊未動,但周身氣息卻猛地一變。原本流瀉而出的琴音殺伐之氣為之一斂,彷彿暴風雨前的死寂。緊接著,她雙手十指在琴絃上的動作變得緩慢、沉重,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
同時,一層層肉眼可見且色彩斑斕的音浪朝著任東海衝去。
當這些音浪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時,任東海已經是將自身罡元催動到極致,在周身三尺之外形成了一個凝實厚重的血色罡氣罩,試圖隔絕這詭異的音浪。
然而,黃雪梅現在所用的為《天龍八音》之中的“八音穿心”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其“無孔不入”的特性。
在這些音浪接觸到任東海的護體罡罩時並未強行突破,而是如同水銀瀉地,以一種近乎“滲透”的方式,將一部分震盪之力與魔音意念,順著罡元運轉的微小縫隙與波動,絲絲縷縷地傳遞了進去。
任東海只覺得護罩內的空氣都在微微震顫,那些琴音彷彿直接在他腦海深處、在他心口位置不斷迴響、炸裂。
即便他已經封閉了聽覺,運轉罡元護住雙耳乃至周身竅穴,那種源自聲音本質、直接作用於生命律動的震盪,依舊無法完全隔絕。
他的心跳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開始跟隨著某個詭異的節奏加速、紊亂。
任東海臉色煞白,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
他拼命運轉心法,試圖穩住氣血,鎮壓內息,對抗那無處不在的魔音滲透,但他越是運轉功力,與那魔音訊率產生的對抗與干擾就越強,反噬也越大。
“噗”
但在頑強支撐了數息之後,任東海再也壓制不住體內翻騰的氣血與臟腑的劇烈震顫,一大口鮮血猛地從口中噴出。
他周身的血色護罩劇烈晃動,光芒急速黯淡,整個人氣息瞬間萎靡了一大截,臉色白得如同刷了一層錫粉,不見絲毫血色。
就在他因內腑受創周身罡氣罩也有了幾分晃動時。
“鏘!”
一道細微卻尖銳到極致的琴音,彷彿憑空而生,自任東海頭頂上方傳來。
他駭然抬頭,只見一道凝練得幾乎化為實質的青色音刃瞬間破開了他身前的凝聚的護體罡氣。
“嗤——”
一聲輕響,如同利刃劃開薄絹。
任東海臉上那混合著痛苦、驚駭、不甘的表情驟然凝固。
下一刻,他眼中的神采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熄滅。
一顆頭顱從脖頸上平整地滑落。 無頭的屍身兀自挺立了片刻,手中還緊緊握著那把漆黑彎刀,旋即,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般,轟然倒地,鮮血如同噴泉般從斷頸處湧出,迅速染紅了身下的地面。
看著屍首分離的任東海屍體,場中剩下那些圓月門的弟子以及長老均忍不住後退幾步,面帶驚色。
一些心思活絡的圓月門的弟子甚至已經悄悄地後退至其他人的身後,然後轉身朝著遠處逃去。
有了這些人帶頭,其他圓月門的弟子也反應了過來,一個個開始四散逃離。
對於這些尋常的圓月門弟子,不管是黃雪梅還是顧少安都沒有去管。
目光自任東海的屍體上移開後,黃雪梅緩緩開口道:“任鎮北,你的孫子已經先行一步了,你還準備藏到甚麼時候?”
黃雪梅冰冷的聲音在空曠血腥的場地上回蕩,壓過了那些倉皇逃竄弟子的哭喊與腳步聲,清晰地迴盪在整個圓月門的上空。
話音落下,天地間彷彿寂靜了一瞬。
緊接著。
“轟隆——”
一聲石破天驚的猛烈撞擊巨響自後山轟然爆發,即便是立於飛簷之上的顧少安,都能夠感覺腳下的飛簷劇烈的震顫了一下。
隨後,顧少安眺目看向西北方,只見那怪石嶙峋的假山區域,此刻竟是煙塵沖天而起。
煙塵尚未散盡,一道高大、枯瘦的黑色身影便如鬼魅一般從中衝出,彷彿瞬移般瞬間跨越了近十丈的距離,然後在短短不過數息的時間倏然出現在了莊園內那片修羅場般的空地上。
恰好,就站在任東海那具身首分離、鮮血尚未流盡的屍體旁邊。
來人看起來已經到了期頤之年,面容枯槁,皺紋深刻如同刀劈斧鑿,一雙眼睛深深凹陷,滿頭灰白長梳的一絲不苟,以一個黑色的玉簪束著,身上穿著一件樣式古樸的黑色長袍。
正是圓月門上一任門主,任鎮北。
空地上,任鎮北的目光,緩緩垂下,落在了腳下那顆雙目圓睜、死不瞑目的頭顱,以及那具熟悉的無頭屍身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片刻後,任鎮北緩緩彎下腰,伸出那隻枯瘦如鷹爪、卻異常穩定有力的手,輕輕撫上了任東海那雙未能瞑目的眼睛,替他合上了眼簾。
動作看似輕柔,但他周身那沸騰的殺意,卻越發狂暴。
然後,他直起身,緩緩抬起頭,一雙眼睛,竟然並非是正常人的黑白分明,也沒有人老後的那種渾濁,而是一片猩紅。
一種純粹到極致、冰冷到骨髓、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殺意開始自任鎮北的體內瀰漫。
配合其周身同樣瀰漫而出的血紅罡元,使得此刻任鎮北好似被一團血紅的火焰包裹。
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因為任鎮北身上的殺意和罡元而扭曲。
緊接著,任鎮北低吼一聲,一股氣浪裹挾著凝練的殺意自任鎮北的體內轟然迸發。
周圍百丈之內,那些原本就心驚膽戰、功力稍弱的圓月門弟子,在這聲蘊含了恐怖精神能量與殺意的聲波中,如同被重錘擊中胸口,紛紛口噴鮮血,踉蹌倒地,更有甚者直接雙眼翻白當場昏死過去。
離得稍近些的建築殘骸,被這音浪一衝,本就搖搖欲墜的樑柱、磚瓦,更是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簌簌落下灰塵。
黃雪梅距離尚遠,又早有準備,但依舊感覺心神微微一震,耳中嗡鳴,體內氣血不受控制地加速流動。
她心中一凜,立刻默運罡元,穩住心神,雙手已然再次按在了天魔琴絃之上,周身氣機緊繃到了極點。
顧少安立於廊柱頂端,衣袍被這蘊含殺意的音浪吹得獵獵作響。
只是看著任鎮北時,顧少安面容輕抬。
以顧少安的醫術來看,如何看不出,此時的任鎮北,赫然是已經殺意噬心,走火入魔了。
隨後,顧少安視線輕挪看向任鎮北的雙手。
其左手是一把彎彎的刀鞘,本該在刀鞘之中的刀已經在老者的右手上。
刀長三尺,刀身是那種“青青的,青如遠山”的奇異顏色,彷彿凝聚了天地間最深邃的一抹青色。
刀身之上,七個鐵畫銀鉤、帶著莫名詩意與孤寂氣息的小字隱約可見。
小樓一夜聽春雨。
刀身之上彷彿帶著一種特殊的魔力,讓人只是看著這把刀,都能夠感覺到一股森然的寒意。
目光落於圓月彎刀上,顧少安不得不感慨鍛造這把刀刃的工匠,卻是審美極佳。
放眼天下間各個武器之中,圓月彎刀算得上唯一一柄可以用“詩情畫意”來形容的兵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