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天下的好處
骸骨,是梁國四皇子梁辛。
還是個小太監的辛四,把他埋在了京都城百里外的樹林裡。
世人都以為,辛四很有野心。
有人說,這個太監馬伕是小人。
羅懷瑾說他沒卵蛋,可膽子挺大。
馮國玉說,辛四是個瘋子。
無人說他是好人。
辛四從來不解釋自己為甚麼要這樣做事,別人眼中的瘋子,實際上內心極其單純。
他只是想帶著四皇子梁辛回家。
外面,從來不是他們的家。
所以馮國玉最大的錯誤,是他不該留在京都城。
若選個其他城池居住,便不會有今日殺頭之禍。
數日後,京都城中發出一道旨意。
四皇子梁辛,繼任王位,成為梁國第十二位君王。
這道旨意,貽笑大方。
不是說梁王子嗣都死絕了嗎,從哪冒出來個四皇子?
十日後,涼山王宋念豐與平山王賀周知,共同發兵討伐。
京都城,城門大開。
三十萬大軍長驅直入,沒有任何抵抗。
辛四麾下的武將,士兵,都在城外放下了兵器,選擇投降。
還有一部分不願意歸降的,跑去做山大王,做馬匪。
宋念豐率兵進入城內,來到皇宮,發現這裡只剩下辛四一人。
他手持長劍,站在金鑾殿門前,身著光鮮亮麗的大太監服飾。
武道十三境的宋念豐,遠遠看到了坐在殿中龍椅上的身影。
那是一具骸骨,穿著皇帝的衣裳,靠著龍椅,沒有半點生機。
宋念豐似乎明白了甚麼,視線轉而望向辛四。
“放下劍,我保你平安。”
辛四搖搖頭:“梁國有我在,尚未亡國。爾等叛賊,理應自刎謝罪!”
眾多武將頓時罵出聲來,你算老幾!
辛四也不看他們,只盯著宋念豐:“若想建立新朝,除非我死了。”
他只有武道第十境修為,對一個無根之人來說,已經很強了。
畢竟是半途才開始修行武道,且諸多事務纏身,全靠一路搶來的各種天材地寶。
但對宋念豐來說,不過一拳就能打死罷了。
宋念豐明白了辛四的意思,他揮手斥退手下武將,從馬上下來。
一步一步,走上了臺階。
與辛四間隔兩步站定,宋念豐瞥了眼龍椅上的骸骨,問道:“這樣做,值嗎?”
辛四握緊長劍,聲音堅定:“值!”
“值在哪?”宋念豐又問道。
辛四沒有任何猶豫:“只有他,從未把我當太監看。”
從下身被切了一刀,辛四隻有一個名字,那就是太監。
無論梁王,嬪妃,皇子,侍衛,宮女,又或者其他太監,都是如此。
包括後來的楚湖山,羅懷瑾,甚至是他手下武將,士兵。
整個天下都知道辛四的名字。
整個天下都說,他是個沒卵蛋的太監。
唯有四皇子梁辛,從未說過。
挺簡單的一個原因,卻比凡人成仙還要難。
宋念豐沉默片刻,而後緩緩吸進一口氣,擺開了太玄真武卷第一式。
“雲龍三折,是我家傳武學,請指教!”
辛四感受到了他的尊重,臉上浮現起一絲笑容。
“你人不錯。”
他的劍很快,快的像閃電。
一生中最強大的戰意,在這一刻迸發。
化作最為凌厲的一劍,朝著宋念豐胸口刺去。
宋念豐的拳也很快,很重,很硬。
哪怕鋒利的寶劍,在這一拳下,也節節斷裂。
劍身破碎,打斷了辛四的右臂,將他整個人轟進殿內,落在了高高在上的龍椅旁。
雙方的差距太大,沒有那麼多花裡胡哨的過程。
一拳,便分了勝負,也分了生死。
宋念豐的眼神,有些許恍惚。
這一幕,他似曾見過。
那個雨夜。
那一聲念豐哥。
那個驕傲了半輩子的男人。
辛四七竅流血,他渾身的經脈,都被這一拳打碎了。
嘴裡不斷流出鮮血和內臟碎片,卻抓著龍椅,晃晃悠悠站了起來。
宋念豐步入大殿,站在龍椅下,向上看著。
辛四扶著龍椅的靠背,已無法直立,曲著身子。
宋念豐這才看到,大殿內佈滿劍痕。
這些劍痕無比凌厲,充滿殺氣,組成了無數句同樣的話。
“殺盡天下仙人!”
辛四不恨任何人,只恨那個毀了他家的金闕子。
可他知道,自己沒這個本事。
甚至連宋念豐和賀周知,他都贏不了,所以才會拼命進攻京都城。
因為如果輸給了宋念豐和賀周知,就再沒機會回來了。
宋念豐眉頭微皺,他大致明白辛四為何恨仙人。
只是此前未曾想過這件事。
辛四扶著龍椅,看向穿著龍袍的四皇子梁辛骸骨。
嘴裡大口吐著鮮血,染紅了龍椅,染紅了龍袍,也染紅了自己。
可他臉上,始終帶著笑。
“主子,咱們……”
“又可以一起玩了。”
曾經繁華的京都城街頭,有兩個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的少年,互相追逐。
一起買了紙鳶,在城外放飛。
一起坐在河邊,抓過螞蚱。
一起在朱老頭的草棒上,精心挑選最大最紅的糖葫蘆。
辛四至今為止,還記得和四皇子梁辛在城外河邊一塊躺著,他問過自己的那些問題。
“小哥,你說天上的星星,真是咱們家的祖先嗎?”
“小哥,老師傅說民意比天大,你說這天,究竟有多大啊?”
“小哥,我給你娶個媳婦吧,兩個也行。”
“小哥……”
辛四再也撐不住身子,重重的摔在骸骨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哎。”
好似在回應記憶中的那一聲呼喊。
那不是主子,那是他的弟弟。
若有下輩子。
“若有下輩子……咱們一定會是兄弟吧。”
辛四再沒了生機,他本就帶著尋死之意站在金鑾殿前。
武將們湧入殿內,宋念豐抬手阻住了眾人。
望著交迭在一起的兩具屍首,宋念豐心裡明白。 辛四護著的,不僅僅是四皇子梁辛。
他還護住了梁國最後的尊嚴。
梁國不是敗在仙人手裡,而是被梁國自己人擊敗的!
多麼可笑的尊嚴啊。
宋念豐卻絲毫笑不出來,只覺得可惜。
望著滿牆的“殺盡天下仙人”,他忽然覺得,辛四才是真正適合當皇帝的那個人。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有弒仙的慾望。
只可惜,他是個太監。
“如果他是個皇宮侍衛就好了。”宋念豐嘆息出聲。
武將們聽的心生疑惑,不解其意。
人沒變,是太監還是侍衛,又有何分別呢?
宋念豐沒有解釋,他轉過身來,走出大殿。
對著殿外翹首以盼的眾多將士,深吸一口氣後,高聲道:“梁國,亡!”
這一日,京都城百里外,都能聽到那震天的歡呼聲。
到了這一日,梁國才算真正亡了。
賀周知被請入城內,親手捧起了那塊傳承千年的國印。
宋念豐立於賀周知之下,率先跪下行禮:“恭迎新皇登基!”
麾下將士,頗為不忿。
涼山王的實力,強過平山王,又率先攻入城中,憑甚麼讓賀周知當皇帝?
就連賀周知的人,都感到費解。
知道兩家關係不錯,可在皇帝之位的誘惑面前,那點關係頂用嗎?
現在看來,相當頂用。
無論別人怎麼想,怎麼看,此事已經塵埃落定。
三個月後,賀周知登基,國號大周!
新朝國都,選在了青羽城。
賀明才跟賀明言,就這樣搖身一變,成了大皇子和二皇子。
登基之日,宋家上下,男女老少,都來到了青羽城拜見大周皇帝。
朝堂之上,已經七十七歲高齡的賀周知,身著金黃色龍袍,頭戴金冠。
他來到宋啟山面前,拱手行禮:“今日起,大哥當為太師!”
以皇帝之尊,向身無官職的平民行禮,於禮不合。
但誰敢說話呢?
賀周知能當上皇帝,那是宋家讓出來的。
即便封個一字並肩王,也不稀奇。
太師,並無實權,更像一種榮譽象徵。
相比一字並肩王,反倒顯得份量不足。
可宋啟山卻沒有任何意見,躬身行禮:“王上貴為君主,豈能再如從前那般。尤其朝堂之上,謹遵禮法,為天下之表率才是。”
賀周知直起身子,與宋啟山對視而笑。
甚麼禮法不禮法的,他們倆的關係,只有自己最清楚。
無論皇帝,還是太師,本身都不重要。
一個只是想過把當皇帝的癮,一個在圖謀數百年後的大事,沒有半點利益衝突。
謝玉婉被賜封一品誥命,慈懿護國夫人,加九錫儀仗。
此外,夫妻倆均有宮內行走,諫議之權。
簡單來說,無需通傳,便可直入宮內任何地方,甚至直接進御書房找皇帝諫政。
如此殊榮,可謂天大。
宋念豐的涼山王名頭,被保留了下來,晉升大都統,掌管全國兵馬大權。
王楚玉被賜封二品誥命,特許子孫三代免科舉直授五品武職。
王楚玉喜極而泣,對著賀周知跪下謝恩。
倒不是因為得了封賞,而是父親王永良的願望,今日終於實現了。
落魄的王家,再不會被人看不起!
林青川被提拔為戶部尚書,楚嵐舟提為兵部尚書,連周廉安都被提拔為禮部侍郎。
除此之外,宋念守更是得了一個大祭司的特殊官銜。
賀周知宣告天下,要建護國宗廟。
特許宋氏子孫世襲大祭司位,主掌新朝天地祭祀。
許宋家組建護國玄甲軍三千,兵員選自宋氏永業田佃戶,軍械由工部直供。
賜秋谷城及四縣區域,為宋傢俬產,允自建堡寨屯田。
三千正規軍伍,加上守城兵營,還有四縣民兵。
秋谷城的兵力,在合乎律令的前提下,最少能達到萬人以上。
而這萬人,將完全聽命於宋家。
要知道,梁國先前的親王,私兵也不準超過三百。
宋家,卻超過了三十倍之多!
相比之下,允自建堡寨屯田,反倒算不上甚麼了。
更令天下人震驚的是,賀周知要鑄九鼎鐵券。
刻新朝律法於玄鐵巨鼎,增補宋氏三不臣特權。
一為宋氏子弟犯法,非叛國罪皆由宗廟自審。
二為永業田產出不納糧,玄甲軍不調外徵。
三為宋女不入後宮,宋男尚公主可另置別院。
此三不臣特權一出,舉世皆驚。
這是多大的權力啊,簡直就是在大周國裡,又立了個小宋國。
禮部尚書和一些文官大儒,連夜入宮,說甚麼實在太放任宋家了。
給個世襲的大祭司官銜也就算了,畢竟不入九品官制,極其特殊。
私兵也湊合理解,反正涼山王手握兵權,萬餘私兵算不上甚麼。
私產不納糧,自家兄弟給點好處很正常。
還有宋女不入後宮,都是自家晚輩嘛。
但宋氏子弟犯法,非叛國罪皆由宗廟自審,以及宋男尚公主可另置別院,讓他們無法接受。
前一條,讓宋家子弟完全可以無法無天。
哪怕殺人放火,作奸犯科,也能逃脫罪責。
自己人審自己人,能審出甚麼來?
後一條,若有一日宋家子弟成了駙馬,卻不入公主府,反而另置別院。
那還算駙馬嗎?
所謂駙馬,那就是最高階的上門女婿啊。
不合理,也不合禮!
結果第二天,禮部尚書就被撤了,換了個圓滑點的老頭上來。
同夜入宮的文官大儒,撤的撤,驅逐的驅逐。
用賀周知的話來說:“宋家把天下都送來了,給再多又能如何?你們覺得多,朕還覺得少呢!”
一夜過後,天下安定,再無異議。
賀周知攜宋啟山共登祭天台,揮劍劈開巨鼎封印:
“朕與宋公,非君臣乃共天命!今裂土鑄鼎,與宋氏共守山河!”
自此,大周王朝,成了!
賀周知攜文武百官,回了宋家莊祭祖。
他沒打算把祖墳遷走,而是追封了孝陵,還保留在宋家莊。
從前宋家莊出個六品武官,都讓人興奮不已。
如今竟然出了個皇帝,許多人激動的跪地落淚。
賀周知與那些還勉強認識的後輩說了些話,在宋家吃了頓飯,這才離開。
別看莊裡的人對賀周知當皇帝激動不已,實際上他們更多的是疑惑。
為甚麼宋家不坐天下?
就因為跟賀周知關係好?
若非此事已經塵埃落定,他們真想來找宋啟山問問,你家到底咋想的。
宋啟山才不會管這些人怎麼想的,送走賀周知後,他便回到房間,閉上雙眼。
普天之下,收穫最大的,絕不是當了皇帝的賀周知。
而是他!
太師,大祭司,一品誥命,大都督。
還有皇帝和文武百官造訪,這得多少吉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