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死,並不可怕
主屋內,宋啟山一身玄鐵色,看起來仿似穿了身戰甲。
右掌伸出,吉光恍若煙花綻放,開始凝聚謝玉婉的神像。
二十多年積攢,數萬縷普通吉光,外加數百縷金色吉光。
謝玉婉的神像凝聚,比宋念順消耗反倒還少一些。
畢竟她的武道修為不高,一直都未曾修行仙法,全靠家裡的天材地寶續命。
待木質雕像凝聚出來,宋啟山定定的看著內部光點逐漸長大。
直到略顯迷糊的聲音傳入耳中:“這裡就是……地府嗎?”
宋啟山笑出聲來:“這裡若是地府,那我豈不是也死了。”
“夫君!”謝玉婉的驚叫聲傳出。
死亡降臨的那一刻,她並沒有害怕,只是遺憾不能再陪著宋啟山走下去了。
但如今睜開眼,竟然又看到了熟悉的人。
旁邊傳來聲音:“娘,還有我呢。”
“念順?”謝玉婉一下就聽出了二兒子的聲音,無論過多少年,都不會忘記。
只是她現在處於主屋內無法行動,只能看到第三間祖宅裡的雕像。
在宋啟山的解釋下,謝玉婉總算明白這是何處。
她聽的驚歎連連,一直都覺得自家發達的有些古怪,甚麼祖宗顯靈,此前聽都沒聽說過。
如今終於明白,原來所謂的祖宗顯靈,就是同床共枕一百多年的夫君。
“這裡靈氣充足,你就跟著念順一起修行太玄金烏卷。也許用不了多少年,就可以在此處走動了。”宋啟山道。
宋念順的雕像已有小半從木質轉變成泥胎,這種變化,似乎和修為息息相關。
修為越高,轉化的速度越快。
而這一方小天地裡的靈氣,源源不斷。
別說兩個人,就算再來二十個,二百個,也難以耗盡。
宋啟山曾嘗試過把活物帶進來,卻發現行不通。
活物進來就是死物,而且體型越大,就越費力。
一隻雞,便要耗盡所有靈氣。
若要帶人進來,怕是把自己耗死都做不到。
謝玉婉並未急著修行,在主屋裡看著已有數十丈高的山石,嘖嘖稱奇。
山下的清泉,天上的太陽,門口的神樹。
還有那一顆顆嗣玉果。
“若有一日家裡人都死了,豈不是在這裡也可以團聚?”謝玉婉高興的問道。
她的聲音依然蒼老,維持著死前的狀態。
宋念順道:“娘,這算甚麼。總有一天,這裡會大到無邊無際。到時候說不定爹就能把外人帶進來,誰敢跟咱們宋家為敵,拉來毒打一頓!”
謝玉婉聽的啞然失笑,道:“你這孩子,多大年紀了還想著打架,以為這些年修仙能像你大哥那般沉穩些呢。”
宋念順嘿嘿一笑,他一直都是這樣的性子。
只不過最後幾十年為了給家族留下一門仙法,耗盡了所有心力,無暇做別的事而已。
真要說性子暴躁,他可一點也不比宋承燊差。
父子倆,當真是一脈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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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飛速流逝。
四年後,宋念順達到了練氣九重。
又過了五年,重新站在了築基層次。
仍如之前那般,魂魄飛昇,望見了一輪煌煌大日。
隨後大日中顯化出了巨物,卻並非先前見過的金烏,而是一頭渾身燃燒著金色烈焰的巨大神鳥。
宋念順看的一呆,這是甚麼?
而後,這隻神鳥銜起太陽,呼嘯而至。
難以想象的壓迫感,甚至超過首次築基看到金烏本相時。
宋念順只覺得呼吸都停滯下來,下一刻,所有的一切化作大量碎片。
其中最大的一塊,鑽進他的胸口,化作一枚神鳥印記。
其它碎片則定在半空,既不消失,也不動盪,似在等待它們的主人。
等魂魄回歸,宋念順下意識抬頭看去,只見天上除了烈陽外,又多了許多星星。
明明是白天,這些星星卻十分清晰,和外界完全不同。
宋啟山也在心神祖宅中,察覺到宋念順的氣息變化,也看到了天上突然多出的星星。
“爹,我此次築基,看到的竟然不是金烏,而是另一種更有威勢的神鳥!”
宋啟山仰望著天上的烈陽,心裡同樣覺得驚訝。
在外面築基,和此處築基竟然會有不同效果?
想想也是,這裡的烈陽本就不同於外界。
“住”在裡面的神鳥並非金烏,而是朱雀。
所以宋念順築基的道圖,從金烏巡天圖,變成了朱雀銜日圖。
兩者孰強孰弱,暫時不知,僅從宋念順的感受來看,應該最低也是仲伯之間。
築基之後,便是不斷把烈陽之氣凝練出靈液,填充道圖。
然後以築基之物,夯實道圖基礎,成就中期和後期。
大周王朝境內,顯然是不可能找到堪比赤陽妖王內丹,或者甚麼天下第十三奇木的東西。
宋啟山只能在心神祖宅內四處看著,有甚麼東西能夠代替這兩樣東西?
宋念順道:“爹,金烏巡天圖才需要化日和化棲木,這幅朱雀銜日圖未必也要同樣的東西。”
宋啟山嗯了聲,道理是這個道理。
但無論再怎麼變,終究是需要築基之物。
心神祖宅中,並未有類似的東西孕育而生。
想找的話,恐怕還得從外面想辦法。
宋啟山抬頭看著天上那輪烈陽,以及周邊的星星。
金烏巡天圖需要化日和化棲木,吸引金烏落巢。
那朱雀銜日圖,又該用甚麼更合適?
這時候,外面傳來聲音。
“爺爺,邊境來了急報,是我爹派人送來的!”
宋啟山立刻離開了心神祖宅,走出房間,只見宋承業拿著一封密報。
接過後開啟,裡面只有一段話。
“雲國有仙降臨。”
宋啟山眉頭皺起,雲國這些年東征西討,國力強橫。
大周王朝雖沒和他們打過,但也派了使者前去,交了不少金銀財寶。
此事讓朝野中對涼山王評價褒貶不一,有人說涼山王終究是老了,已經不復當年英勇。
雲國尚未打過來,便要俯首稱臣。
也有人說,此舉方為上策。
大周王朝並非天下最強,與雲國並未直接相連,何必惹來災禍。
交上一些金銀財寶,換取百姓安居樂業,有何不可?
此次密報,事關重大。
宋啟山看完後,立刻走出去。
一名百夫長站在院中等候,見了宋啟山後,先投來敬畏和驚奇的眼神,然後又迅速低下頭去行禮。
“屬下拜見宋太師。” 宋啟山問道:“雲國方向可有甚麼動靜?”
百夫長回答道:“雲國已集結兵馬,但尚不知先打誰,大都統已命人戒備。”
“仙人呢?可曾見到過?”宋啟山又問道。
百夫長搖搖頭:“尚未見過。”
宋啟山揮揮手,隨後讓人把宋念守和宋承奕都叫了回來。
等他們倆到家,已是第二天。
得知雲國已有仙人出現,宋念守並未太緊張,道:“果然和我們猜的一樣,國力越強,被收割的速度越快,雲國要完了。”
“但仙人收割,未必只是一人。”宋啟山皺眉道:“以大周如今的國力,是否會引來注意?”
大周立國一百多年,經過宋家的刻意控制,目前國力下降到最初的五成左右。
主要是怕下降的太快,會顯得過於突兀,到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可就完蛋了。
宋念守和宋承奕互視一眼,兩人都覺得,以大周當前國力,應當不會成為被收割的目標。
周邊幾個國家,這些年都被養的膘肥體壯。
就算要收割,也是從他們先開始。
宋啟山來回踱步,片刻後道:“不能冒險!為了以防萬一,國力還需再降些。另外,家族中凡是修了仙法了,絕對不能隨意離開老宅!”
宋念守道:“爹,我覺得應該撒點種子出去。”
宋啟山轉頭看他,宋念守的意思很明確。
雖然宋家已經做了諸多準備,但仙人的行為,神秘莫測。
萬一猜錯了,等待宋家的就是滅門之禍。
不如趁著還有時間,先把宋家年輕子弟調出些,隱姓埋名。
倘若真到了滅頂之災,起碼還有香火傳承。
宋啟山點點頭,道:“此事你來辦,除了走出去的人,其他人都不能知曉此事。”
既然是為了躲災,自然把關係斷的越乾淨越好。
至於誰願意脫離現在的好日子,去外面獨自打拼,對宋家來說也不是個事。
悄悄弄幾個尚未開智的孩子,撒到周邊各國,讓其他人家領養就是了。
雖然對這些孩子來說不公平,卻也是沒辦法的事。
即便是宋啟山,也無法保證一定能度過將來的災禍。
尤其宋家現在已經走上了修仙之路,註定不能回頭。
一年後,雲國開始攻打距離最近的齊國和唐國。
前期一切順利,有仙人助陣,把兩國打的節節敗退。
但是一年半之後,又有兩名仙人同時降臨齊國和唐國。
這個訊息,讓宋啟山心情無比沉重。
他忽然意識到,仙人的行為,並非完全和猜測的那樣。
只要你弱的足夠厲害,就一直不會來收割。
就像齊國和唐國,哪怕比雲國弱又如何。
仙人降臨,互相征伐。
他們之間的勝利,將決定三個國家誰是最後的勝者。
雖說所謂的勝者,仍要被收割,卻可以從弱國變成強國。
梁國和陳國對陣時,便是如此。
數百里國土,都被仙人一劍割過來。
宋啟山頓覺毛骨悚然:“國力較弱,確實不會被當作收割首選。但當年最弱小的國家能生存五百年,不是因為太弱,而是運氣太好!”
“強大的國家,沒有與之交戰,又或者因為其它原因,導致仙人並未降臨。”
宋念守和宋承奕,也想到了這一點。
兩人已經把十數個孩子送了出去,從剛出生到一歲左右都有。
原本想透過數十年時間,慢慢撒種子,現在看來沒那麼多時間。
仙人隨時會降臨,宋家的種子必須及時送走!
之後每一年,宋家都會有孩子消失。
即便他們的親生父母,都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
雲國和齊國,唐國的交戰,其他人或許沒太大感觸,反正沒打到自家頭上。
唯有宋家,相比從前顯得更加忙碌,也更加謹慎。
大部分子弟都很少出現在外人面前,仍在外界行走的,只有武道修為不算太高的那種。
包括朝野中,也是以林家為主。
宋家選擇以這樣的方式,儘可能淡化自己在世人心中的印象。
這一場仗,打了十四年,最終還是雲國獲勝。
但也只是慘勝,齊國和唐國聯手,誰都沒能討到好。
宋啟山咬牙按下了讓人去打探仙人情況的衝動,三個仙人,不是現在的宋家所能匹敵。
與其冒頭打草驚蛇,還不如當作甚麼都不知道。
這一年,二百多歲的宋念豐故去,也為宋家留下了殺伐之氣的修行法門。
世人皆沉默,活了兩百年的涼山王,竟然也會死嗎。
許多人都懷疑,訊息是假的。
直到宋念豐的棺槨下葬,他們才鬆了口氣。
原來宋家的人也是會死的。
又過了五年,雲國,齊國,唐國陸陸續續開始內亂。
各地軍閥並起,諸侯混戰,百姓民不聊生。
逃難的人,甚至能從雲國逃到大周境內。
第三代子嗣中,宋承拓第一個逝世。
他走的簡簡單單,只把孫子宋崇實喊到身邊來,拍著他的手道:
“我走後,家裡的地就交給你了,莫要讓它們荒廢了。”
已經一百二十歲的宋崇實,哭的淚流滿面。
從小就跟著爺爺一塊種地,可謂種了一輩子。
如今即將陰陽相隔,哪裡捨得。
屋裡還有宋承業,宋承燊,林奕辛,宋承嶽,宋秉義幾代人。
每一個都頭髮花白,年紀不小的老頭子了。
宋啟山站在外面,看著屋裡一群小老頭哭的慘兮兮,表情著實有些古怪。
怎麼感覺自家死人死的,有點不對勁了呢?
可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彌留之際,宋承拓又看向宋啟山,虛弱至極的道:“爺爺,下輩子……下輩子我還給咱家種地。”
宋啟山嘆口氣,走過來,表情淡然道:“沒事的,等睡醒睜開眼睛,說不定又可以繼續種地了。”
宋承拓露出滿足的笑容,誰說爺爺不會安慰人的,瞧瞧他老人家多會說話。
死了就是死了,卻說睡醒了再睜眼。
是啊,死了和睡著了,好像也沒甚麼區別。
只是一個不會睜眼,一個會睜眼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