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正廳內,氣氛一時間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穆錦端坐主位,面色平靜卻帶著威嚴,目光掃過昭平侯一家,緩緩開口:
“侯爺,夫人,今日府上還有些家務事需要處理,不便久留諸位了。”他語氣雖然客氣,但話中的逐客之意再明顯不過。
站在一旁的穆管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侯爺,夫人,請。”
昭平侯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他堂堂一個侯爺,竟被一個小輩下逐客令,這要傳出去,顏面何存?
正要發作,卻被一旁的兒子搶了先。
“你算甚麼東西,也敢趕我們走?”楚譽衡猛地站起身,趾高氣揚地指著穆錦,“我爹是昭平侯,我姐姐可是三皇子心尖上的人!你們楊家不過是個商賈之家,也敢如此無禮?”
這話一出,昭平侯夫人蘇氏臉色驟變,急忙拉住兒子的衣袖:“衡兒,休得胡言!”
她心驚膽戰地瞥了眼四周的僕人,生怕這話傳出去壞了女兒的名聲。
未婚女子與皇子有染,這要是傳開了,明鈺的閨譽可就全毀了。
楚譽衡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母親的勸阻。他被白鷺書院勸退一事一直耿耿於懷,認定了是穆錦在背後搞鬼。
此刻新仇舊恨湧上心頭,讓他完全失去了理智。
“我才沒胡說!三皇子親自送給姐姐玉佩,還答應要求娶她做正妃呢!”楚譽衡越說越激動,突然猛地朝穆錦撲去,“你這個卑鄙小人,害我被書院除名,我跟你拼了!”
穆錦眉頭微皺,輕鬆側身避開這毫無章法的攻擊。
一旁的穆管家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只輕輕一推,楚譽衡就踉蹌著向後跌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模樣狼狽不堪。
“小侯爺請自重。”穆管家語氣平靜,卻透著威懾力。
廳內幾名楊府侍衛雖然站在原地不動,但個個身形挺拔,目光如炬,明顯都是練家子。
與昭平侯府那幾個畏畏縮縮的侍衛,形成鮮明對比。
楚譽衡何曾受過這等羞辱?他惱羞成怒,從地上爬起,對著自家侍衛吼道:“你們都是死人嗎?沒看見他們動手?給我把他們拿下!”
然而侯府侍衛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是在楊府的地盤上,對方人數佔優且明顯訓練有素,真要動起手來,吃虧的肯定是自己這邊。
昭平侯也厲聲喝道:“衡兒,休得胡鬧!還不退下!”
但此時的楚譽衡早已氣昏了頭,根本聽不進任何人的話。
穆錦看著這場鬧劇,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他原本還想給昭平侯留幾分顏面,但現在看來是不必了。
“既然小侯爺不講禮數,那就別怪楊某不客氣了。”穆錦輕輕一拍手,霎時間,從廳外湧入十餘名楊府侍衛,迅速將侯府侍衛團團圍住。
不過片刻功夫,侯府的侍衛就全部被制服,連楚譽衡也被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架住,動彈不得。
昭平侯夫婦見狀,臉色煞白。
他們萬萬沒想到穆錦竟敢如此大膽,公然對侯府的人動手。但眼看形勢比人強,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定。
好漢不吃眼前虧,先離開再說。
“錦哥兒,今日是我們冒犯了,改日再登門賠罪。”昭平侯強撐著場面話,拉著夫人就往外走,完全忘記了還在廳內的女兒楚明鈺。
蘇氏雖然猶豫了一下,瞥了眼女兒的方向,但最終還是跟著丈夫快步向外走去。
兒子還在人家手裡,得先確保衡兒的安全再說。
至於明鈺,她一個女孩子家,楊府應該不會為難她。
被家人遺忘在廳堂角落的楚明鈺,眼睜睜看著父母帶著弟弟就要離開,卻對自己不聞不問,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徹底破滅了。
她武功盡廢,身體十分虛弱,行動全靠輪椅,若是被丟在這裡,豈不是死路一條?
一股憤怒湧上心頭。這些年來,她在這個家裡永遠是被忽視被犧牲的那一個。
父親眼中只有權勢,母親心裡只有弟弟,而她,不過是用來攀附權貴的工具罷了。
既然你們不仁,就休怪我不義!
楚明鈺的眼中閃過一抹狠厲之色。
“爹!娘!”她突然高喊一聲,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竟然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更令人震驚的是,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此刻正橫在自己白皙的脖子上。
“今日若見不到我養母,我寧可死在這裡!”楚明鈺聲音顫抖卻堅定,目光掃向已走到門口的昭平侯夫婦,“若我死在這,三皇子殿下絕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你們想想如何向他交代!”
丫鬟嚇得尖叫起來,這才引起了昭平侯夫婦的注意。兩人回頭一看,頓時驚呆了。
“明鈺!快把刀放下!”蘇氏驚慌地喊道,腳步卻像釘在原地一般,沒有上前。
昭平侯先是震驚,但很快,眼中竟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他打量著以死相逼的女兒,又瞥了眼面色凝重的穆錦,忽然意識到:若是明鈺真的死在楊府,或許不是件壞事。
三皇子對明鈺的痴迷他是知道的。若心愛之人死在楊府,三皇子必定震怒,到時候楊家難逃一劫。
而昭平侯府不僅能借此與三皇子拉近關係,還能擺脫這個越來越不聽話的女兒。
想到這裡,昭平侯反而冷靜下來,甚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
他假意勸道:“明鈺,不可做傻事!快把刀放下!”語氣中卻聽不出多少真正的關切。
楚明鈺何等聰明,立刻從父親的反應中看出了端倪。
心寒之餘,更加堅定了決心。
她將匕首又貼近了幾分,一道血痕立刻出現在她纖細的脖頸上。
“我再說一遍,我要見我的養母穆甜!”她一字一頓,“否則,今日便是我的死期!”
廳內一時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只有楚明鈺堅定的目光和橫在頸間的匕首,在廳堂中顯得格外刺眼。
穆錦眉頭緊鎖,顯然也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他看著那個以死相逼的少女,又瞥了眼明顯在算計著甚麼的昭平侯,心中迅速權衡利弊。
楚明鈺手中的匕首緊緊貼著脖頸,她的聲音顫抖卻異常堅定:“若我今日死在這裡,楊府逼死侯府千金的訊息明日就會傳遍京城!穆錦,你的仕途也就到此為止了!”
這威脅顯然起了作用,廳內楊府下人們面面相覷,幾位管家更是面露憂色。
被侍衛制住的楚譽衡見狀,立刻趁機煽風點火:“沒錯!你們楊家要是敢傷我姐姐一根汗毛,三皇子絕不會放過你們!”
他掙扎著想要擺脫束縛,“爹,娘,你們快看啊,他們要逼死姐姐了!”
然而昭平侯夫婦的反應卻出奇地冷淡。
廳外,穆明姝透過窗欞觀察著這一切,眉頭越皺越緊。
她原本擔心楚明鈺真的會做傻事,但仔細觀察後卻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細節。
那個一直低著頭,看似怯懦的丫鬟,站姿穩如磐石,分明是練家子。更可疑的是,她腰間隱約露出一塊令牌的輪廓,與三皇子府侍衛的極為相似。
“原來如此...”穆明姝喃喃自語,終於明白了這場鬧劇的真正目的。
楚明鈺根本不是真心求死,而是在演一場苦肉計。
若是楊府的人上前奪刀,那丫鬟必定會趁機制造混亂,讓楚明鈺“意外”受傷甚至死亡。到時候,三皇子就有充足的理由對楊家發難,而昭平侯府也能從中獲利。
“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穆明姝心中暗惱,卻一時想不出破解之法。
強行奪刀會授人以柄,放任不管又怕假戲真做。正當她焦急萬分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現了。
“明姝,你在這裡做甚麼?”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穆明姝猛地回頭,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娘?您怎麼來了?”
站在她身後的,正是她的母親穆甜。
令人驚訝的是,一向樸素示人的竹蓮幫幫主,今日竟穿著一身華麗的錦緞長裙,頭戴玉簪,儼然一副貴夫人的打扮。
穆甜微微一笑,甚至轉了個圈展示自己的新裝:“這身怎麼樣?來時在街上看到的,覺得適合今日的場合就買下了。”
她語氣輕鬆得彷彿只是來參加一場普通的宴會,完全不像是要處理一場可能鬧出人命的危機。
穆明姝急得直跺腳:“娘,現在不是討論穿著的時候!楚明鈺在裡面以死相逼,這分明是個圈套,您千萬別進去!”
穆甜卻恍若未聞,反而端詳起女兒的衣服來:“你這身也太素淨了。待會事情了結,娘帶你去錦繡坊做幾身新衣裳,就按現在最時興的樣式。”
“娘!”穆明姝又氣又急,“您沒聽懂嗎?楚明鈺她——”
“我聽得清清楚楚。”穆甜終於收起笑容,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丫頭甚麼性子,我比你清楚。當年我能把她養大,今天就能治得了她。”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子威嚴:“楚家人既然不要臉面,我們也不必客氣了。今日娘不僅要解決這場鬧劇,更要為我的親生女兒討個公道。”
穆明姝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穆甜已經牽起她的手,手掌傳來令人安心的力量。
“走,跟娘進去。讓你看看,甚麼叫真正的以勢壓人。”穆甜微微一笑,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芒。
母女二人攜手踏入正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穆甜一身華貴打扮氣場全開,完全不輸在場的昭平侯夫人。
穆明姝雖衣著樸素,但挺直的脊樑和清澈的目光自有一番風骨。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廳內局勢頓時扭轉。
楚譽衡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即將矛頭指向穆明姝:“好啊!正主終於出現了!穆明姝,你欺負我姐姐還不夠,現在還要帶著幫手來嗎?”
楚明鈺看到穆甜,眼中立刻湧出淚水,聲音也變得悽楚可憐:“娘...您終於來了!他們,他們都欺負我...”她手中的匕首稍稍放鬆了些,但依然抵在頸間,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穆甜卻不急著回應,反而先環視四周,對穆錦點了點頭:“錦兒,處理得不錯。”
這才將目光轉向楚明鈺,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談論天氣:“把刀放下吧,你那點小心思,騙騙外人也就罷了,在我面前就不必演了。”
楚明鈺的哭聲戛然而止,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了悲慼的表情:“娘,您怎麼能這麼說?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才會...”
“走投無路?”穆甜輕笑一聲,“是三皇子給你的任務完成不了,回去沒法交代吧?”
這話一出,楚明鈺臉色頓時慘白如紙,連手中的匕首都微微顫抖起來。
而站在她身後的那個丫鬟,也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昭平侯夫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不定。
穆甜緩緩向前走了幾步,目光如刀般掃過楚明鈺和那個丫鬟:“我養你十年,教你識字明理,不是讓你給人當棋子的。今日我就把話放在這裡——”
她突然提高聲調,確保廳內每個人都能聽清:“楚明鈺是我穆甜養大的女兒,就算要教訓,也輪不到外人插手!更輪不到某些人利用她來算計我們楊家!”
這話明著是對楚明鈺說的,實則是在警告三皇子和昭平侯府。
廳內頓時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穆甜這突如其來的強勢表態震懾住了。
穆明姝站在母親身後,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原來母親甚麼都明白,一直都在暗中保護著這個家。
楚明鈺呆立在原地,手中的匕首終於緩緩垂下。
她看著穆甜,眼中情緒複雜。
有羞愧,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計劃被徹底打亂的慌亂。
穆甜不再看她,轉而面向昭平侯夫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侯爺,夫人,關於今媛的事,我想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了。”
昭平侯臉色變幻莫測,顯然在重新評估眼前的形勢。
而侯夫人蘇氏則緊張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預感今天恐怕難以輕易收場了。
一場看似無解的死局,就這樣被穆甜的突然出現打破了。然而眾人都明白,這並非結束,而是新一輪較量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