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0章 滾刀肉

2025-08-21 作者:古茗霸王道

正是晌午頭上,蟬鳴叫得人心裡頭煩躁。

本是難得的闔家團聚時辰,偏偏楊芸瞅著對面一臉倔強的六弟楊慶霄,心裡的火就蹭蹭往上冒。

手指頭猛地戳向楊慶霄腦門,指甲差點颳著他眉骨。

“老六!你是榆木疙瘩開了瓢還是漿糊糊了心竅?啊?!”楊芸的聲音又尖又利,“當年叛軍鬧騰得滿京城人心惶惶,雞飛狗跳!你倒好!就因為你那點子狗屁硬骨頭,死活不肯帶穆甜回咱府上待產!你是豬油蒙了心瞎了狗眼不成?”

楊慶霄被戳得頭一偏,臉色瞬間沉下來,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楊芸喘了口氣,聲音更急:“睜大你那倆窟窿眼看看!咱們楊家府裡啥陣仗?高高的圍牆,結實的門樓,家丁護衛幾百號人!府裡有醫有藥,接生嬤嬤哪個經驗不比外頭強百倍?弟妹穆甜若是在府裡好好躺著,至於……至於……”

她話說到這兒卡了一下,到底沒把那不吉利的字眼直白吐出來,可意思誰都懂了。

“咱楊家安穩如山!她就能平安無事,偏就你這驢性子!固執,愚蠢!拿她們娘倆的性命當兒戲,我看你就是被那點面子撐破了肺管子,害人害己!”

話風一轉,她又對準了穆明姝,臉上倒是努力擠出幾分恨鐵不成鋼:“還有姝丫頭!不是我這個做姑母的挑剔多嘴,你瞧瞧你父親,當年乾的是甚麼事兒?江湖遊俠?名頭聽著風光,可落在高門大戶眼裡是個啥?跟路邊的混混野狗有啥兩樣!

你在老宅養著這些年也就罷了,可如今回了京城,你那點事兒,你爹這點事兒,外頭傳得有多難聽?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我這幾天愁得整宿睡不著,還不是為了你的將來打算?若不趁現在你年紀還小,早點替你物色謀劃,等這壞名聲徹底坐實了,臭了大街,你告訴我,京城裡哪個清白體面的人家敢要你?誰家肯娶一個江湖名聲的姑娘做正頭娘子?!”

“啪!”一聲悶響。

楊慶霄猛地抬手,狠狠開啟了楊芸又要點上自己額頭的手指,那火氣再壓不住了:“夠了!”

“二姐!我的名聲如何,還輪不著你操心!江湖如何?行俠仗義,光明磊落!總好過某些人整天窩在錦繡堆裡,暗地裡撥弄是非攪渾水!”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管閒事?多管閒事的是你!你管天管地,管到我床頭上來了!”

“你……”楊芸被他驟然爆發的戾氣壓得一窒。

“我甚麼我!”

楊慶霄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直接撕開了那塊遮羞布,“當年我帶著阿甜剛回京,爹孃都沒吭一聲,就你!三天兩頭跑回孃家,打著關心照顧的幌子!是來做甚麼的?不就是為了在我眼前杵著,天天陰陽怪氣指桑罵槐,逼著阿甜走人嗎?我楊慶霄的媳婦兒,輪得著你來挑剔?你見不得她好!恨不得立刻將她掃地出門!”

他指著楊芸的鼻子,舊賬翻得又快又狠:“你不是能耐嗎?不是好心嗎?怎麼?塞女人的事兒忘了?前腳張羅甚麼溫順婢女紅袖添香,後腳又張羅小官家的庶女進門做平妻!美其名曰開枝散葉幫我打理!我呸!”

楊慶霄氣得眼睛都紅了,“楊芸!你那點齷齪心思當我真傻看不出嗎?你就是想往我們夫妻倆中間插釘子,攪渾水,拆散我們!逼得我們在自己家裡連一天安生日子都過不成!”

他猛地吸了口氣,環視一週,目光掃過父親鐵青的臉,掃過長兄驚愕的眼最後落在角落裡女兒穆明姝的小臉上。

“好!好!你手段高明!你步步緊逼!逼得我沒辦法!為了護著阿甜,護著肚子裡的孩子!我們只能走!只能離開這個根本容不下她的地方!”

他的聲音陡然哽住,喉結上下滾動,那雙眼睛裡,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湧了出來:“楊芸!是你不給我們活路,逼得我們走投無路!是你逼得阿甜挺著那麼大個肚子,帶著三歲的玥兒,像喪家之犬一樣亡命奔逃!在城外那破廟裡,那又冷又髒又破的鬼地方,拼了命才生下姝兒!”

“若不是你逼得我們如喪家之犬!姝兒她又怎麼會在那破廟裡就被黑心的昭平侯府算計調換,讓她骨肉分離十五年!楊芸!你才是禍根,你才是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什……甚麼?!”楊芸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不穩,“你……你胡說!你瘋魔了楊慶霄!你女兒被換走是侯府歹毒,關我甚麼事?是我逼她們去破廟的?是我調換的?”

“你血口噴人!你為了護著這個女兒,竟敢把髒水往我身上潑!汙衊親姐姐到這個份上?爹!大哥!你們聽聽!聽聽他說的還是人話嗎!”

她顫抖著指向楊慶霄,像是看見了甚麼不可理喻的怪物。

“夠了!都少說兩句!”一直默不作聲的楊哲軒終於看不下去了,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站起身,想阻止這場讓他頭暈目眩的爭吵。

一邊是悲憤痛哭的六弟,一邊是矢口否認激動辯解的二妹,旁邊站著明顯受到巨大沖擊的侄女,還有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卻始終不發一言的老父親。

楊哲軒的聲音顯得蒼白無力,很快就被楊芸歇斯底里的尖叫聲壓了下去:“大哥!你聽聽他說的甚麼混賬話!他這是要逼死我!”

她又轉向楊慶霄,披頭散髮如同潑婦,“楊慶霄!你當年非得把個不清不楚的江湖女人帶回來禍害全家,害得爹都差點背上管教不力的名聲!我那是為了楊家,為了爹的臉面!你不思悔改,如今倒打一耙汙衊我害她?她女兒被人調換,是賊人狡詐,憑甚麼賴我?你說啊!”

楊慶霄懶得爭辯,竟像塊失了控的大石墩子,“噗通”一聲,狠狠跪在了他老父親楊太傅跟前。

那動靜,震得離得近的穆明姝都跟著心口一哆嗦。

膝蓋骨砸在硬地上的悶響,聽得人心口發涼。

他這一跪還不算完。兩條胳膊往前一探,跟老樹纏根似的,死死就抱住了楊太傅那條還沒來得及收回的腿。

抱住了就不撒手!

緊接著,在滿屋子人驚得差點掉了眼珠子的注視下,楊慶霄這五大三粗的一個漢子,居然真就“哇”地一聲嚎了出來。

“爹!我的親爹啊——!”他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毫無形象可言。

鼻涕也憋不住了,哧溜哧溜往下掉,他也顧不上擦,把老父親那條腿當成了救命稻草般死死箍住,整張臉都埋了上去。

“兒子不孝!兒子是混賬東西!我不是人!”他一邊哭一邊罵自己,“可我沒辦法!真不是我狠心要和家裡斷了這根骨血親情!兒子心裡苦哇。是二姐她逼我的,這家裡頭,早就沒我的立錐之地了!但凡我能喘口氣,我哪能捨得離開這個家,撇下爹孃啊,爹——!”

這動靜,這作派,驚得整個廳裡鴉雀無聲。

連楊芸都忘了剛才的囂張,幹瞪著眼,嘴張著,半天合不攏。

穆明姝哪見過她爹這副潑婦哭街……不,比潑婦哭街還慘烈的模樣?簡直是顏面掃地!

臊得恨不能立刻挖個地洞鑽進去,一輩子別出來見人!

這還是她那個在外頭威風八面的親爹嗎?

眼前發黑,下意識地就往後縮,手指揪住了旁邊坐著的大哥穆錦的袖子:“大哥……爹爹他……他這是……”

穆錦被她扯了一下,身子都沒怎麼動。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在妹妹那張窘得快要滴血的小臉上飛快地溜了一圈,又極快地掃了一眼上首祖父那張臉。

隨即,穆錦重新看向妹妹,臉上甚至沒甚麼大的表情波動,只嘴角飛快地向下一撇,聲音壓得極低:

“收聲兒,看著。爹在哭給祖父看呢。老頭兒嘛,年輕時不覺得,越老,越吃這套掏心掏肺的潑皮滾刀肉把戲。”

穆明姝被他這冷靜的話砸得有點懵,腦子嗡嗡的,依言抬眼,偷偷往上首主位瞥去。

光線從鏤花的高窗透進來,剛好照在楊太傅半邊臉上。

那張歷經滄桑的國字臉,此刻確如大哥所言,沉得像是暴風雨前的海面,皺紋如同刀刻,每一道都繃得死緊。

下頜的線條抿著,透著一股子慍怒。

可是……就在這壓抑的表情之下,那雙略顯渾濁的老眼裡,一絲沉沉的痛色,正像水底的沉沙,慢慢地浮了上來。

穆明姝心頭莫名地揪了一下。

再偷眼去瞧廳裡其他人,表情更是一出大戲:祖母留下的那位忠心老嬤嬤,站在角落,正偷偷拿袖子抹眼角;幾個服侍的大丫鬟,眼睛瞪得溜圓,下巴都快掉下來了;管事們垂著眼皮,肩膀微聳,假裝自己是木頭樁子。

而二姑母楊芸,臉色先白後青,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亂地在老父親和抱腿痛哭的弟弟之間來回亂轉。

楊慶霄那頭嚎啕大哭還在繼續,聲調拔得更高:“兒子知道自己混蛋!可我沒法子在二姐眼皮子底下活人了!爹啊!您不知道二姐當年做的那些事兒!她是要把咱們楊家往死路上帶啊!”

他突然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轉向已經徹底傻了的楊芸:“那年!就是二姐你非要塞給我屋裡那個甚麼狗屁遠房表親,江南來的那個叫甚麼碧蓮的丫頭片子!說甚麼好生養懂規矩!”

“結果呢?爹!您知道嗎?就那個姑娘!她那一家子!後來被查出來是跟那永王謀反有勾連的!滿門抄斬!殺頭的大罪,骨頭渣子都涼透了!”

“永王謀反”四個字像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劈在每個人的頭頂!

廳堂之內死寂一片。

“謀逆啊爹!那是甚麼罪過?誅九族的潑天大禍!要不是我對阿甜那會兒忠貞不渝,不願旁人沾染,死扛著沒把那丫頭片子真收進房裡暖被窩!爹!您想想啊,只要兒子我當時一時糊塗,色迷心竅應了二姐,把人真收了,哪怕只是個侍妾,楊家姓楊的一大家子,爹您!

幾位兄長,各位嫂子侄兒侄女們,現在哪還有命坐在這兒說話?墳頭草怕都有三尺高了!全是她造的孽啊二姐!您是存心想讓咱爹孃和我楊家上下幾百口子,給那反賊陪葬不成——?!”

他最後那聲帶著哭腔的質問,如同匕首,狠狠扎向楊芸!

楊芸被這猝不及防掀出來的陳年舊事,尤其是後面那“誅九族”的後果,嚇得渾身一抖,面無人色。

“楊慶霄!你放屁,血口噴人!我甚麼時候給你塞過那種髒心爛肺的丫頭?根本沒有的事!”

她激動得往前衝了一步,指著他鼻子:“你當年鬼迷心竅,非要娶那江湖女子穆甜,放著好好的官家小姐不要,這才傷了爹的心!現在倒好意思編排起我來了?你這是攀上了皇商穆家的金山銀山,骨頭也輕了,祖宗都要不認了是不是?!”

她急於向父親證明自己的清白,也顧不上貴婦體統了,聲音尖利地能劃破耳朵。

楊慶霄壓根沒理楊芸的跳腳叫罵。

他的眼淚鼻涕收住了不少,只是還抱著老父親的腿不肯撒手,臉上的悲痛卻更深了一層,像是整個人都浸泡在苦水裡。

“爹……兒子這些年,苦啊……”

“被二姐逼出家門,像個喪家之犬!我沒臉去見娘啊……”提起母親,他的眼淚又冒了出來,“娘她老人家在的時候,身子骨就一直不太好,兒子不孝,被趕出家門,連床前盡孝都做不到!這些年,我是一邊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打聽阿甜和玥兒的下落……”

他的聲音越來越哽咽,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但凡聽見點風聲,哪怕是在蠻子佔著的地盤兒上,兒子砸鍋賣鐵都要弄回來……就想著盼著能拖住孃的病,拖到我找到妻兒,拖到讓娘閉眼前……能再看一眼她心心念唸的媳婦和孫輩……”

“我娘她走前總唸叨著,說她當年是真心喜歡阿甜的……可惜啊……終究是沒等到……”

楊太傅搭在膝上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緊緊握成了拳,指節捏得發白。

老妻纏綿病榻最後幾年,嘴裡顛來倒去,唸叨著老六這個不成器的孽障和他那沒來得及回來看她一眼的媳婦和孫子的畫面,清晰地浮現出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