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拿手法亦需巧勁與經驗。”穆錦不為所動,“您老的心意,我和明姝都明白。但此事,我已有了打算。”
他轉向穆明姝,“我會為你另尋一位合適的武師傅。最好是通曉女子體態特點,擅長柔韌小巧功夫,尤精貼身防護和短兵器械的女師傅。這樣教習起來更為便宜,也更契合你的需求。”
他看了一眼明顯氣悶的穆管家,補充道:“今日時辰尚早,若你想試試,我可先教你些最基礎的吐納和站樁之法,感受一下氣血執行,對強身亦有裨益。”
“女師傅?”穆明姝眼睛一亮,這確實更合她心意。
“哼!”旁邊的穆福卻再也忍不住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把藥箱的帶子往肩膀上一甩,臉色黑得像鍋底,看也不看穆錦和穆明姝,氣呼呼地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嘴裡還念念叨叨,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兩人聽見:“……老了……不中用了……教個拳都被人嫌……哼!”
穆明姝看著老管家氣鼓鼓遠去的背影,有些不安:“大哥,福伯好像真的生氣了?”
穆福待她極好,如同親孫女一般,她不想讓老人家難過。
穆錦看著穆福的背影消失在迴廊轉角,臉上非但沒有慍色,反而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不必擔心。福伯的脾氣你還不知道?最是耿直火爆,也最是護短。他是氣我駁了他的提議,覺得我看輕了他的本事,也看輕了你的天賦。並非真的生你的氣。過不了半日,他自己就好了。況且,”
他語氣認真起來,“我說的也是實情。穆家拳的路子,確實不適合你入門強求。讓他教你,萬一你練傷了,他回頭更心疼自責。”
聽到兄長如此解釋,穆明姝心中釋然。
“來,”穆錦走到場地中央較平坦的一處,示意穆明姝過來,“我先教你如何站樁,感受氣息沉于丹田……”
“大哥!”穆明姝卻站在原地沒動,反而搖了搖頭,臉上帶著關切。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後日便是春闈大比,這是何等要緊的關頭?你該靜心溫書才是,怎能為我這點小事分神?習武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等大哥考完,或是等孃親回來,再尋合適的師傅也不遲。今日,大哥還是回去溫書吧!”
她語氣堅決,眼神裡全是為兄長的前程著想。
穆錦看著妹妹,心頭微暖。他確實還有許多文章需要揣摩。
妹妹的懂事,讓他既欣慰又有些許愧疚。
“也好。”他沒有再堅持,點了點頭,“那你先回去歇著。找武師傅的事,大哥記下了,定會為你尋訪一位好的。”
“嗯!大哥你快去溫書吧,我這就回房。”穆明姝展顏一笑,朝穆錦揮揮手,不再打擾他,轉身離開了練武場。
陽光依舊熾烈,曬得地面發燙。
穆錦獨自站在空曠的場地中央,望著妹妹離去的背影,緩緩抬起手,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劍。
賜婚?
凌昭弘,你且試試看!
……
翌日。
晨光刺破東邊天際,將穆府西側的演武場染上一層淡金。
穆明姝已在此處站了近半個時辰。
女師傅鄧全站在她身側,身形挺拔如松。
“肩沉,腰擰,力發於足跟。”鄧全的聲音毫無波瀾,目光銳利地釘在穆明姝微微發顫的手臂上,“不是用胳膊推人,是用整個身子撞過去。”
穆明姝緊抿著唇,汗水順著額角滑落,在下頜處懸成細小水珠。
她依言沉下右肩,左腳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腰身向左狠狠一擰,右手掌帶著一股力道,狠狠擊在面前的木樁靶子上。
“砰!”一聲悶響,木樁微微晃動。
掌心傳來的鈍痛讓她眉頭倏地皺緊,那痛感火辣辣地蔓延開。
旁邊的半夏看得齜牙咧嘴,她依葫蘆畫瓢地跟著出掌,姿勢卻歪歪扭扭,一掌拍出去,人差點跟著踉蹌撲倒在地。
“小姐,這…這也太難了!”她哭喪著臉甩著震得發麻的手腕。
鄧全掃了半夏一眼,沒理會她的抱怨,目光重新回到穆明姝身上:“力道散。記住感覺,再來。”
穆明姝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腥甜感。
她收回手,攤開掌心。
昨日磨出的水泡已經破裂,新皮嫩紅,邊緣還帶著乾涸的血跡,混著汗水,灼痛感更加鮮明。
前世那些屈辱的畫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撞入腦海——楚明鈺居高臨下的冷笑,凌昭弘冰冷審視的目光,像毒針一樣紮在心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內側,直到嚐到一絲鐵鏽味。
這點痛算甚麼?不過是皮肉之苦。
她重新擺好那個略顯僵硬的起手式,眼神沉靜下來,帶著一股狠勁,再次對準木樁,肩沉,腰擰,足跟發力。
“砰!砰!砰!”單調而沉悶的擊打聲在小院裡持續響起,一次比一次沉重。
汗水很快浸透了穆明姝的練功服,破裂的水泡再次滲出血絲,混著汗水沾溼了木樁表面。
半夏看得心驚膽戰,又不敢停下,只得硬著頭皮跟著比劃,姿勢依舊難看。
日頭漸高,穆慶霄處理完手頭幾件緊要事務,信步踱到演武場邊上。
他負手而立,看著女兒一遍遍重複著那簡單卻兇悍的動作,眼神裡既有欣慰,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穆管家也悄然立在不遠處,沉默地觀察著。
“停。”鄧全終於出聲。
穆明姝保持著出掌的姿勢,急促地喘息著,汗水幾乎迷住了眼睛。
鄧全走到她面前,“保命的本事,不是花架子。記住這痛,記住這力道從何而來。今日夠了,去上藥。”
“是,師傅。”穆明姝啞聲應道,緩緩收回手。
鑽心的痛楚立刻從掌心蔓延到整條手臂。半夏趕緊跑過來,掏出乾淨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想替她擦拭,卻被穆明姝輕輕擋開。
“無妨,習慣了就好。”
……
春闈開考的時日倏忽而過,轉眼便是最後一場結束的日子。
穆慶霄一早便穿戴整齊,進宮當值去了。
穆明姝也早早準備停當,帶著岸芷和汀蘭,乘著穆府的青帷馬車,直奔貢院。
還未靠近貢院所在的街口,鼎沸的人聲便如潮水般湧來。
馬車艱難地挪動著,貢院那兩扇朱漆大門外,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圍得水洩不通。
焦急等待的家人、翹首以盼的僕從、穿梭叫賣的小販……匯成一片巨大的喧囂熱浪,幾乎要將人掀翻。
穆明姝掀開車簾一角,目光在攢動的人頭中急切地搜尋。
卻始終不見穆錦那熟悉的身影。
時間一點點流逝,湧出貢院大門的人流漸漸稀疏,她心中的不安也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迅速暈染開來。
“不能再等了。”穆明姝果斷放下車簾,“岸芷,汀蘭,下車!我們擠到前面去!”
“小姐,外面太亂了!”岸芷看著外面摩肩接踵的景象,有些擔憂。
“顧不得許多了。”穆明姝語氣堅決,自己先一步推開車門,利落地跳下馬車。
岸芷和汀蘭見狀,也只得趕緊跟上,一左一右緊緊護在穆明姝身側。
主僕三人奮力撥開擁擠的人潮,岸芷和汀蘭用身體為穆明姝隔開推搡,艱難地向貢院大門方向挪動。
穆明姝踮著腳尖,目光越過前面人的肩膀,更加仔細地掃視著每一個從門內走出的身影。
就在她們終於靠近貢院大門前的石階區域,視線開闊了一些時,一個穿著鵝黃雲錦春衫的身影,帶著一個陌生的青衣丫鬟,好整以暇地從斜刺裡轉出,不偏不倚地擋在了穆明姝正前方。
是楚明鈺。
她臉上帶著一種精心雕琢過的笑容,聲音又脆又亮,異常刺耳:“喲!這不是明姝妹妹嗎?真巧啊!”
穆明姝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她強行壓下翻騰的恨意,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岸芷和汀蘭反應極快,幾乎在楚明鈺聲音落下的同時,已默契地同時向前跨出半步,將穆明姝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自己身後。
兩個丫鬟緊繃著臉,眼神警惕地盯著楚明鈺和她身旁那個陌生丫鬟。
“楚小姐,”穆明姝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有事?”
楚明鈺的目光像塗了蜜的針,精準地刺向穆明姝。
她臉上那虛偽的笑容非但沒減,反而加深了幾分,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沒甚麼要緊事,就是遠遠瞧見妹妹,過來打個招呼。不過嘛……瞧著妹妹這氣色,倒是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不少?”
穆明姝沉默著,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楚小姐,我們之間,似乎沒有敘舊的必要。失陪了。”
她抬腳就要繞開楚明鈺。
人影一晃,楚明鈺竟又側跨一步,再次精準地攔在穆明姝面前。
她臉上那點假笑徹底收了起來,下巴微抬,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別急著走啊,”楚明鈺故意拖長了調子,聲音陡然拔高,足以讓周圍幾丈內的人聽清,“楚明姝!”
貢院門口本就嘈雜的人群,瞬間被吸引了注意力。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帶著探究、好奇和看戲意味。
楚明鈺滿意地看著穆明姝,聲音愈發響亮:“大家夥兒評評理!這位,可是當初昭平侯府養了十六年的孤女!結果呢?跟著不知哪兒冒出來的野男人跑了!連侯府的臉面都敢踩在腳下!”
她伸手指著穆明姝,“如今倒好意思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這兒?臉皮可真夠厚的!”
“你胡說!”岸芷氣得臉色漲紅,脫口就要反駁。
穆明姝一把攥住岸芷的手腕,力道很大。
岸芷吃痛,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裡。
穆明姝的手心一片溼冷,是方才被指甲刺破的血泡滲出的血水混著冷汗。
前世被唾棄被凌辱的記憶呼嘯著席捲而來。
但大哥穆錦溫和的叮囑聲,也在腦海中頑強地響起:“明姝,遇事當以保全自身為要,萬不可意氣用事……”
楚明鈺的瘋狗狂吠,絕不能讓她亂了方寸。
穆明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看楚明鈺那張臉,目光越過人群,拉著岸芷和汀蘭,試圖從側面擠開。
“心虛了?想跑?”楚明鈺見穆明姝竟能強行忍耐,絲毫不接她的招,心頭那股邪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她一步搶上,死死堵住穆明姝的去路,唯恐天下不亂:“瞧瞧!被我說中了吧?她這是急著去接誰?該不會就是來接她那‘老相好’,那個姓穆的商賈之子吧?”
“轟——”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穆錦?那個才名很盛的穆錦?”
“野男人就是他?”
“嘖嘖,看不出來啊!長這麼一副清純樣,背地裡……”
“完了完了,穆錦攤上這麼個女的,這次春闈就算考上了,前程怕也是……”
“商人出身本就低微,再有個不知廉恥的情人拖累,唉……”
“可惜了穆錦的才學……”
議論聲如同無數只嗡嗡作響的毒蜂,狠狠蜇刺著穆明姝。
大哥十年寒窗,懸樑刺股,為的就是這一刻!
怎能因她而毀於一旦!
楚明鈺聽著周圍的議論,看著穆明姝驟然煞白的臉色,終於露出了報復得逞的笑容。
她壓低聲音,只讓穆明姝聽得清楚,字字如刀:“楚明姝,京兆府公堂上你毀我名聲,今日,我便十倍奉還!這滋味,如何?”
夠了!
穆明姝可以忍受楚明鈺對自己的汙衊,可以忍受路人的指指點點,但絕不允許任何人,去玷汙她失而復得的家人,去毀壞大哥穆錦的名聲和前程!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一直強壓著情緒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直直刺向楚明鈺。
“諸位,我姓穆!名明姝!穆府,是我家!穆錦,是我同父同母的嫡親大哥!我來接我大哥回家,天經地義!”
她豁然轉身,目光如炬,掃過那些議論紛紛的人群:“至於這位楚小姐,信口雌黃,胡亂造謠!她所言種種,皆是汙衊!”
擲地有聲的話,如同驚雷在人群中炸開。瞬間震懾了所有人。
剛才還沸反盈天的議論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斷,現場陷入一片寂靜。
無數道目光在穆明姝和楚明鈺之間來回逡巡。
短暫的死寂後,質疑聲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姓穆?穆府小姐?”
“對呀,聽說穆府是認回了一個女兒……”
“楚明鈺?不就是那個昭平侯府的真千金?之前京兆府公堂……”
“折磨舊僕,還逼人為奴?”
“天哪,她還有臉說別人?”
“我看八成是她在造謠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