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身?”凌昭弘湊近她的耳朵,“本王不妨提醒你一句,楚明鈺現在可還好好活著呢。她背後的人,你想必也清楚。三皇子,還有他母妃衛貴妃,若本王不管你,你覺得,就憑你現在這無依無靠無門無路的‘自由身’,她能輕易放過你?”
“三皇子能讓你活到尋親的那一天?”
“你覺得京城想要搏個富貴前程的高手,又有多少?嗯?”
凌昭弘的話,撕碎了楚明姝最不切實際的幻想,只留下血淋淋的現實。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慘白的臉頰投下濃重的陰影,遮擋了所有翻騰的情緒。
她的身體徹底軟了下來,放棄了任何抵抗的姿勢。
月光慘白,靜靜流淌在他們身上。
楚明姝肩背挺直如一竿勁竹,透著一股孤絕的力道。
凌昭弘的目光落在楚明姝臉上,帶著一絲審視和遊刃有餘的掌控。
“姝兒,何必如此劍拔弩張?你心底比誰都清楚,這一世,只要你不跑,不玩那些令人頭疼的把戲,安心留在我身邊。你要甚麼,我都會捧到你面前。權勢、尊榮、富貴、乃至自由,在我允諾的範圍內。”
他頓了頓,笑意深了些,帶著一種近乎哄誘的腔調,“在這廣陵王府裡,乃至將來整個西魏,誰還能給你更多?除了依附於我,依靠我,你還有別的路嗎?”
他攤開一隻手,掌心向上,彷彿真的在向她展示一個唾手可得的錦繡牢籠。
楚明姝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波動。
直到他最後一個尾音落下,她才緩緩抬起眼睫,那雙清泠泠的眸子,亮得驚人。
“依附於你?依靠你?”
她微微側頭,唇邊忽地綻開一絲極淡的笑:“王爺說得真好聽。就彷彿,你待我就沒有半點虧欠似的。”
凌昭弘臉上的笑意依舊溫和,似乎無奈地輕輕吁了口氣,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道:“你是說……半夏那丫頭?”
“是了,當時確實是我手下沒了分寸。那一箭,本是嚇嚇你,不想你偏要拉著她亡命奔逃,情急之下射偏了準頭。”
“一個婢女罷了。姝兒為此耿耿於懷這麼多年,實在不值。若她泉下有知,當明白她的命換來主子如今的處境安穩,亦是值當。”
“住口!”
楚明姝猛地厲喝出聲。
她牙關緊咬,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她的命?她值當?半夏七歲入府,跟了我整整十年,如影隨形!她替我擋了多少暗害,熬了多少藥,陪著我吃了多少苦?她忠心耿耿,至死想的都是護我!可在你嘴裡,輕飄飄就是一句‘一個婢女罷了’?”
“她被你們亂箭射殺!死的時候手裡還死死攥著我一片撕爛的衣角。她才十七歲。凌昭弘!你怎麼敢?你怎麼能?用這種輕描淡寫的姿態認錯?!”
凌昭弘臉上的假意懊惱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他看著楚明姝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眼底閃過一絲不耐,彷彿她激烈的情緒只是無理取鬧。
“前世我逃跑了,哪怕你前一天許諾,只要我乖乖躺進那金絲籠子,明天就給我放良籍,升做良妾!”
楚明姝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慘痛回憶。
“可我不稀罕!無論賤籍還是良妾,都不及我想要的萬一,所以我跑了!憑我自己的本事,我差一點就抓住了那點光!可你呢?你將我抓回來,當夜就撕碎了那虛假的諾言。你用烙鐵在我骨頭裡刻下了這永世無法擺脫的奴隸印記!用這燒紅的鐵告訴我,永生永世,都別想跳出你的掌心!”
“依附?依靠?凌昭弘,看清楚!這就是你給我的死路!你所謂的美好未來是甚麼?是要我帶著這身賤籍,在你施捨給我的連主家下人都不如的泥沼裡,再泡一輩子嗎?”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凌昭弘身體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死死盯住楚明姝,薄唇緊緊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半晌,才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所以……你就騙我?玩弄本王?”
“騙你?”楚明姝昂著頭,臉上沒有一絲淚痕,只有倔強,“凌昭弘,你告訴我憑甚麼不能騙?難道只准你用牢籠鎖人,用烙鐵刻印,就不准我為了掙脫,用盡我能用的所有手段?我的命是賤,我的心卻是自己的!從未認過‘奴’這個字!前世是,今生還是!重活一次,我用本事籌謀,用本事為自己掙一個自由身!有何不對?”
凌昭弘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起一陣陰冷的風,幾步便跨至楚明姝身前。
楚明姝只覺得眼前光線驟然一暗,凌昭弘已近在咫尺。
他比她高出許多,沉重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其中。
她沒有後退,只是那雙清泠的眸子,毫不避讓地迎上他翻湧著風暴的目光。
“伶牙俐齒……”
“憑本事?呵……小騙子,別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捏碎一根不肯馴服的脊樑骨,本王的手段,可多著呢!”
話音未落,他已猛地鬆開鉗制她肩膀的手。
隨後猛地一推,將楚明姝踉蹌著推開了兩步。
楚明姝被他這一推之下,腳下不穩,連退幾步,險些就要掉了下去。
凌昭弘的威脅是真的。
他絕對做得到!
正如他所說,捏碎一根脊樑骨,對於手握重權且行事狠絕的廣陵王而言,不過是翻掌之間。
她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凌昭弘就站在她身前幾步之遙,他的眼神幽暗難測,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正死死鎖住她臉上每一寸細微的變化。
楚明姝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她的聲音很輕,甚至因為剛才的嘶吼而帶著沙啞,卻意外地平靜:
“廣陵王的權勢,小女子自然是懂的。”
“不過……”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了勾。那不是笑。
“王爺可還記得,前世我捱了那烙印之後,是怎麼做的嗎?”
屋頂鱗次櫛比,映著晦暗的月色,像是一排排豬脊。
凌昭弘默而不語,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片刻後,才冷笑著道:
“楚明姝!你以為你還有多少牌可以打?真以為靠著昭陽那點淺薄交情,就能萬事大吉?”
他猛地攥緊她的手腕,力道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將她拖得更近一步,“你跑不掉!耍花樣也改變不了你生來就是我的東西這個事實,順從於我,是你唯一的路!否則……明日,你那個貼身丫頭半夏,就會被髮配到西陲最下賤的營子。撐不過三天!”
楚明姝的心口因“半夏”兩個字猛地一縮。
她狠狠咬住下唇,再抬眼時,那眸光如出鞘的寒刃,刺得凌昭弘都微微一窒。
“順從?凌昭弘,你這輩子,除了強取豪奪和下流無恥的威脅,還會甚麼?”
她猛地發力,竟硬生生從凌昭弘的手掌中掙脫出來,踉蹌著後退一步。
腳下細碎的瓦片滑動,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離那陡直的簷沿更近,半邊鞋尖已然懸空。
凌昭弘瞳孔驟縮,下意識想伸手去抓。
楚明姝卻對他伸出的手視若無睹。
她仰頭直視著凌昭弘那雙眼睛,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死?我怕死。可比起被你鎖在身邊,成為你籠子裡供你把玩的物件,這萬丈深淵,我跳得心甘情願!”
她甚至咧開一個笑:“至於半夏。你說得對,她跟我一樣沒出息,一樣認了死理。我死,她必不會獨活。我姐妹二人同去黃泉,好歹做個伴,省得在你這人世間受盡作踐!若王爺您有雅興,正好把我倆挫骨揚灰,混在一處撒了,倒也乾淨利落,再不必分開!”
話音未落,她猛地轉身,背對著漆黑天井,雙腳毫不猶豫地向前一跨,整個人如同折翼的鳥兒,朝著深淵縱身一躍。
閉眼的瞬間,風聲在耳邊撕裂成哀鳴。
“楚明姝!”
一聲厲吼撕裂了黑夜。
就在她身體騰空,重量即將徹底脫離屋簷的千鈞一髮之際,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從她腰後撞來。
緊接著,一條手臂死死纏上她的腰腹,另一隻手扣住她滑脫的手腕。
巨大的衝力帶著兩人瞬間失重,下墜的呼嘯聲戛然而止!
楚明姝被那股霸道的力量緊緊勒在懷裡,撞得她肋骨生疼。
預想中的粉身碎骨並未降臨,反而是雙腳倏地落在了堅實的地面上。震麻從腳心直竄頭頂。
楚明姝腿腳發軟,踉蹌著勉強站穩,扶著旁邊的牆壁急促喘息。
她還沒緩過神,就被人粗暴地一把掰過肩膀,對上的是凌昭弘近在咫尺的臉。
那張平日裡雍容矜貴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角因為震怒和後怕而隱隱抽搐。
“你瘋了嗎?!”他的咆哮劈頭蓋臉砸下來,“為了你那可笑的尊嚴?為了跟我賭這一口氣?你就敢往下跳?楚明姝!你是真找死!”
楚明姝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響,肩胛傳來刺骨的疼痛。
她卻緩緩抬起頭,蒼白的小臉上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沒有畏懼,只有一片冰雪似的平靜。
她輕輕撥開他桎梏在肩頭的手,動作不大,卻異常堅決。
“王爺吼夠了?沒死成,您該高興才是。”她扯了扯嘴角,一個寡淡到幾乎沒有溫度的笑意,“王爺既然捨不得我死,這一局,想必是我贏了。”
她無視凌昭弘冰冷的眸光,挺直了脊背,彷彿剛才那個閉眼躍下的人不是她。
“放開。”她再次開口,不再是掙扎,而是命令。“我累了。”
凌昭弘的手依舊僵硬地保持著抓握的姿態,指節因用力顯出青白。
他死死盯著楚明姝那雙眼睛,心頭那團剛剛壓下去的驚濤駭浪再次翻騰。
不是因為跳樓,而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轉瞬之間的變化。
那雙眼裡沒有了恐懼,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讓他感到強烈不安的鎮定。
“王爺覺得,你我二人這樣耗在這裡,看著更深露重,有甚麼意義?”
“我的命,方才已經證明,王爺您捨不得讓它輕易消失。半夏的命綁在我身上,自然也暫時無礙了。至於我要走的路……王爺您困不住。從前世到今生,您都清楚這一點。”
她往前微微傾身一點,湊近了些:“王爺不必再絞盡腦汁,猜我要如何瞞天過海,或是溜之大吉。明日一早,我會遞上名帖,堂堂正正從王府大門出去。”
“名帖?”凌昭弘的劍眉猛地擰緊,喉嚨裡逸出一聲冷笑,像是聽到了最荒謬的笑話,“你想遞名帖出去?楚明姝,誰給你的資格?”
楚明姝卻對他的嘲諷置若罔聞:“我的名帖,自有出處。王爺不必知道。”
她微微後退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過於逼迫的距離,整理了一下那早已破損的衣衫。
“至於我離開王府後去哪裡,也沒甚麼不可告人。王爺派幾個精幹的探子一路跟著便是了。”
“我會先去冀州。”頓了頓,補充道:“我查到了當年的一些模糊線索。關於我那未曾謀面的親生爹孃。”她的目光在凌昭弘臉上一掠而過,“瀏陽郡主知道此事,允諾會借我些人手打探。所以,王爺也無需費心,再想著用甚麼照顧失散父母的由頭來拿捏我。這事,沒您插手的地方。”
最後一句話,輕飄飄,卻又如重錘砸落。
凌昭弘臉上的陰鷙似乎有一剎那的凝固。
楚明姝捕捉到了那極其細微的一滯。
果然!
他不肯放她離開的原因,絕不只有所謂的“前世孽緣”。
她在賭。
賭她跳下去時,他眼中那本能的驚懼和失而復得的後怕,賭他對她有那麼一絲放不開手!
所以她才敢跳!
所以她此刻才敢如此強硬!
死過一次又如何?當他不惜一切地將她撈回懷中的那一刻起,這場心理的攻防戰,她已經戳破了對手最後那層堅硬的殼,窺見了他深藏不露的軟肋。
屋簷下的陰影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月光吝嗇地掠過簷角,在那張蒼白卻毫無懼色的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那雙眸子亮得驚人,像雪山頂上不化的冰晶,再也不是從前那般或含怨帶怯的模樣。
裡面藏著的是一種近乎冷漠的鎮定和一絲他極度厭惡的挑釁,一種有恃無恐。
像一個巨大的巴掌抽在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