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教皇殿內，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了大殿的中央。
就像一縷被月光遺忘在人間，來自深海的霧氣，悄無聲息地凝聚成形。
比比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跳了一拍。
來人，是芙兮。
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芙兮。
她奇異而華美的服裝，那衣料，像是用最純粹的月光與最深邃的海水一同織就，流淌著變幻莫測的藍與金。
衣襬如魚尾般舒展，上面點綴著無數細小的珍珠，隨著她最輕微的動作，發出潮汐般的輕響。
她的肌膚，在衣料的映襯下，顯出一種玉石般的質感，銀白色的長髮垂落，幾縷髮絲上，還掛著幾顆晶瑩的水珠。
比比東猛地從御座上站起，屬於帝王的威嚴，在看到芙兮這身裝扮的瞬間，便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一個被她刻意忽略了無數年的荒誕猜想，在這一刻，被血淋淋地證實。
當年，比比東是從海邊撿到的芙兮，難道她真的……
芙兮安靜地看著她，那雙藍金色的眼瞳裡，只剩下一種朦朧的悲傷。
在比比東震驚的目光中，芙兮緩緩屈下了她的雙膝。
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殿堂裡，清晰無比。
她跪下了。
她的雙膝，穩穩跪在了那片地板上。
如果芙兮不知道對人類而言這個舉動意味著甚麼，恐怕她揹負的，也不會那麼多，那麼沉重。
她不通曉人類之間繁複的禮節，但她知道，她是誰。
她是亞特蘭蒂斯的王，是統御著無垠深海與億萬水族的君主，她的血脈，比這大陸上任何一個帝王都要古老，都要高貴。
王，不跪天，不跪地，不跪神明。
這一跪，跪下的，是她四十多萬年的尊嚴，是她與生俱來的傲骨，是她身為一個王，所能付出的，最沉重的代價。
即使如此，芙兮的背，依舊挺得筆直。
身跪，魂不跪。
比比東徹底呆住了，她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芙兮，看著她那身如夢似幻的鮫人華服，看著她那張平靜淡然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說不出話來。
“希望你，可以放過七寶琉璃宗。”芙兮抬起頭，仰望著御座上那個早已僵住的女人。
“姐姐，這些年，你對我的恩情，我一併還你。”
“只是我如今甚麼都沒有，若要償還，也只能用這個了。”
她靜靜等待著比比東的回答。
可御座上的女人，卻像一尊被驚駭凍住的雕像，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那份沉默，在芙兮看來，是預設，是交易前最後的審視。
她明白了。
比比東想要的，遠比她想象的更多，她要的，不僅僅是統一大陸，她要的，是這個世界上，再無任何可以與她抗衡的底牌。
原來，所謂的家人，所謂的姐妹，在絕對的權力面前，真的……一文不值。
芙兮垂下眸，淺淺笑了笑。
也罷。
她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她將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那身華美的鮫人服飾，忽然像水波一樣盪漾開來，露出心口前那枚閃爍著金色光澤的鱗片。
“姐姐，你不是一直想成為這世上最強大的人，真正地主宰這個世界嗎？”
“你不是覺得，沒有人會為她們的承諾付出代價嗎？”
“其實，有的。”
話音未落，芙兮按在心口上的手指，猛地發力，毫不留情地嵌入了護心鱗的邊緣！
“刺啦——”
生撕骨肉般的聲響。
護心鱗堅固的一角，被芙兮用蠻力硬生生掀了起來。
一股觸目驚心的液體，瞬間從那撕裂的傷口處，噴湧而出！
鮮豔的紅色，與一種深邃的幽藍色液體混雜在一起，嘩啦啦地往下淌，藍色的液體一接觸到空氣，便散發出點點磷光，像無數破碎的星辰。
那片華美聖潔的鮫人服，瞬間被這詭異而悽豔的色彩染透，紅與藍，在潔白的地板上交織，暈開一片妖異的圖景。
“呃……”
劇痛，如同海嘯般席捲了芙兮的四肢百骸，她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但她依舊跪得筆直，死死地用手指摳著那片鱗，試圖將它從自己的身體裡，完整地剝離出來。
混沌發出爆鳴尖叫，“芙兮！我還不想死！！”
系統也慌了:「統子也不想死啊嗚嗚嗚，小兮寶寶的道德教育到底是誰教的！為甚麼她這麼老實！」
“你……瘋了！！！”
一聲淒厲的尖叫，從比比東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那張屬於帝王的冰冷麵具，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她眼中的震驚駭然、與鋪天蓋地的恐懼，再也無法掩飾。
比比東不顧一切地從御座上衝了下來，沉重的皇冠歪向一邊，繁複的宮裝裙襬被她踩在腳下，她猛地衝到芙兮的面前，緊緊扣住了她的手。
那顆被權力與仇恨淬鍊得堅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她甚麼都不要了。
不要天下了，不要帝國了，不要那虛無縹緲的永世功業了。
“不……不要……”
“我不要這個……我不要了……我甚麼都不要了！”比比東的聲音，已經完全不成調。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要將芙兮的手從那上面掰開，可女孩看似纖細的手指，卻像是長在了血肉裡，固執得可怕。
芙兮藍金色的眼瞳，終於失去了所有的光彩，緩緩地黯淡了下去，她的身體一軟，整個人向後倒去。
“小兮！”
比比東將芙兮癱軟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裡。
那身流淌著月光的鮫人服，已經被血與星塵染得面目全非，芙兮的身體，冷得像一塊萬年玄冰，只有心口那個猙獰的傷口處，還在不停地流淌著溫熱的液體。
“小兮！小兮！”
比比東抱著芙兮，第一次感覺到了甚麼叫手足無措。
她想給她輸送魂力，卻發現自己磅礴如海的羅剎神力，在屬於海洋的生命氣息面前，竟是那樣的格格不入，根本無法融合。
她想叫人，可這世上，誰能救她？誰又敢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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