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兮走後,教皇殿,陷入了一種更加可怖的平靜。
家人……
比比東以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卻發現,自己原來還有這樣一個柔軟的死穴。
她是為了甚麼,才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是為了復仇,是為了權力,也是為了……保護芙兮,保護這個從海邊撿回來的妹妹。
她以為,只要她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掌控一切,她就能給她一個永世安穩的家。
可她卻忘了問,芙兮想要的,究竟是甚麼樣的家。
她想要的,不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帝國,而是一個可以讓她安心胡鬧的姐姐。
比比東的心,被這遲來的認知撕扯成兩半。
一半是屬於女皇的,不容挑戰的絕對理智,另一半,是屬於姐姐的,瀕臨崩潰的脆弱情感,這兩股力量在她的身體裡衝撞搏殺,讓她痛不欲生。
她猛地睜開眼,那雙深紫色的眼瞳裡,已是一片赤紅。
比比東固執地告訴自己,是七寶琉璃宗的錯。
是他們,用那點虛無縹緲的舊情,蠱惑了芙兮,讓她站到了自己的對立面。只要毀掉七寶琉璃宗,短痛之後,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芙兮會明白,這世上,只有她這個姐姐,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來人。”她開口。
陰影裡,兩道身影悄然浮現,正是菊鬥羅月關與鬼鬥羅鬼魅。
“教皇陛下。”兩人單膝跪地,姿態恭敬。
“傳我諭令。”比比東的目光穿過空曠的大殿,投向遙遠的天際,凝視著七寶琉璃宗的方向。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武魂殿所有長老,隨你們二人,即刻啟程,兵圍七寶琉璃宗。”
菊鬥羅那張妖異的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他本以為,對付一個只有兩位封號鬥羅坐鎮的七寶琉璃宗,出動幾位長老足矣,沒想到,陛下竟要動用所有的長老……
“若他們不降,當如何?”鬼魅聲音響起。
比比東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
“那便,讓這天下,再無七寶琉璃。”
……
七寶琉璃宗的雨,終於停了。
天色依舊壓抑,沉甸甸地堵在每個人的心頭。
宗門之內,那份靠著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吊起來的希望,正在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地變得稀薄。
議事廳裡,寧風致一夜未眠,眼下是兩團濃重的青黑,寧榮榮陪著他,父女二人相對無言。
骨鬥羅蹲在門口的臺階上,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拔來的草根,有一搭沒一搭地數著地上的螞蟻。
劍鬥羅塵心,依舊站在窗邊,身形未動分毫,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帶著驚惶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負責警戒的弟子,連滾帶爬地衝進了議事廳,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宗……宗主!不……不好了!”
骨鬥羅眉頭一皺,丟了嘴裡的草根,一步跨到那弟子面前,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提了起來:“天塌下來了不成?好好說話!”
那弟子被他一嚇,反而緩過了一口氣,帶著哭腔喊道:“武魂殿!武魂殿的大軍……來了!好……好幾位封號鬥羅,就在山門之外!”
“來了……還是來了……”寧風致喃喃自語,儒雅的臉上血色褪盡。
骨鬥羅一把丟開那名弟子,臉上再無半分戲謔,只剩下山雨欲來的凝重。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劍鬥羅,聲音乾澀:“老劍人,現在……你還信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劍一樣,齊刷刷地刺向了劍鬥羅。
那個說“我會保住七寶琉璃宗”的女子,如今,卻帶著武魂殿的屠刀,兵臨城下。
劍鬥羅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懷中的劍,那張俊美冷峻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絕望,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抬起手,用指腹,最後一次輕輕拂過劍鞘上那冰冷的紋路。
一個月前,他的劍,飲過她的血。
他以為,她會兌現承諾,所以他們一直在等。原來,那只是一場笑話,一場她隨手佈下,用以拖延時間的騙局。
他錯了。
“呵……”劍鬥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帶著破碎的悲涼。
“是我……愚蠢。”
他抱著劍,一步一步,走出了議事廳。
“劍爺爺!”寧榮榮忍不住喊道。
劍鬥羅抬起手,對著身後,隨意地擺了擺。
“榮榮。”他的聲音,從殿外飄了進來,很淡,像被風吹散的煙,“照顧好你父親,帶著宗門的孩子們……從後山走,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那你呢?老劍人,你去做甚麼!”骨鬥羅追了出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劍鬥羅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自己這位相伴了幾十年的老友一眼。
“還能怎麼?”他又笑了笑,“信錯了人,總要付出代價,老夫這條命,今天,便賠給七寶琉璃宗了。”
說完,他掙開骨鬥羅的手,再不停留,身影幾個閃爍,便已出現在了宗門最高的那座琉璃塔之巔。
劍鬥羅站在塔頂,白衣勝雪,長髮翻飛,山風獵獵,吹得他的衣袂發出“呼呼”的聲響。
他拔出那柄沉寂許久的七殺劍,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悲鳴。
劍鬥羅遙遙望著山門外的方向。
在那裡,數道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氣息,正毫不掩飾地向著這裡碾壓而來,為首的那兩道氣息,陰柔,詭譎,他再熟悉不過。
菊,鬼。
以及他們身後,那些同樣屬於武魂殿長老的磅礴魂力。
騙局,一切都是騙局。
芙兮也是。
劍鬥羅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劍,他體內的魂力,毫無保留地湧入劍身,劍光暴漲,沖天而起,將那片灰暗的天空,都映照得一片慘白。
“七寶琉璃宗,劍道塵心。”
他的聲音,藉著魂力的激盪,傳遍了整座山脈。
“在此,恭候諸位大駕。”
骨鬥羅站在塔下,仰頭看著塔頂那道決絕的背影,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
“老劍人,黃泉路上,怎麼能讓你一個人走。”
他大笑一聲,整個人瞬間出現在塵心的身側。
“今日,便讓我們兩個老骨頭,再並肩,戰他個天翻地覆!”
琉璃塔之巔,劍骨雙絕,並肩而立。
山門之外,殺氣如潮,黑雲壓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