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殺劍靜靜地躺在地上。
劍身映著月光，泛著一層冷冽的清輝，也映著劍鬥羅那張淚流滿面的臉。
他一生與劍為伴，自認劍心通明，可直到今天，他才發現，他的劍，竟然也會痛。
芙兮站在那裡，看著他。
胸口的傷，像被點燃的火，緩慢灼燒著她的身體，疼痛是真實的，順著神經末梢，一點一點地往四肢百骸蔓延，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也像一層薄霧，開始籠罩她的意識。
芙兮長嘆口氣，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前的傷口上，一股溫和的藍金色魂力緩緩滲出，將其復原。
做完這一切，她才淡然地說：“回去吧。”
劍鬥羅愣住了。
“七寶琉璃宗，”芙兮看著他，那雙藍金色的眸子，像月色下一片寂靜的海，“我會保住它。”
這句話，很輕，沒有任何慷慨激昂的承諾，也沒有任何咬牙切齒的保證。
就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就像在說“天會晴”、“雨會停”一樣，非常自然，無比篤定。
劍鬥羅難以置信：“你說甚麼？”
他剛才用劍傷了她，還把她視作七寶琉璃宗最大的敵人，可現在，她卻說，她要保住他的宗門？
這怎麼可能？這是甚麼圈套？還是……更殘忍的羞辱？
“老劍人，你聽不懂人話嗎？”芙兮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很不耐煩，“我說了，我會保住七寶琉璃宗，寧風致的白頭髮，可以買個染髮劑染回去了，寧榮榮那丫頭，可以睡個好覺了。”
“為甚麼？”劍鬥羅想不通，這世間的一切，不都該有緣由嗎？
芙兮看著他那副刨根問底的蠢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沒有為甚麼。”
“或許，是因為榮榮那丫頭，曾經叫過我姐姐。”
“或許，是因為你剛才沒能對我徹底下手。”
“又或許……”
她頓了頓，伸出一根冰涼的手指，調皮地戳了戳劍鬥羅的臉。
“……是因為，我忽然覺得，看你這副為宗門要死要活的樣子，比看武魂殿一統天下，要有意思那麼一點點。”
劍鬥羅渾身一震，被她指尖的冰涼和話語裡的戲謔，刺激得說不出話來。
“這理由，你滿意了嗎？”芙兮收回手，轉身，不再看他。
“走吧。”她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趁著教皇殿的巡邏隊還沒發現這裡的血腥味，從你來的地方，原路回去，別再讓我……再看到你。”
說完，她便邁開腳步，朝著自己寢殿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劍鬥羅愣在原地，他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說，她會保住七寶琉璃宗，她讓他走。
可是，她憑甚麼？
在比比東的眼皮子底下，在整個武魂帝國的意志面前，她要如何保住一個註定要被吞併的宗門？
她要付出甚麼樣的代價，才能讓那頭已經嚐到了血腥味的巨獸，鬆開它的獠牙？
是去向比比東求情？是用自己的自由去交換？還是……用她自己的血，去填補那份協議？
劍鬥羅不敢想。
他只知道，那個代價，一定無比沉重，沉重到芙兮連一個字，都“不屑”於對他提起。
……
千仞雪身處在金色的海洋中央，聖劍拄地，單膝跪著，汗水浸透了她貼身的軟甲，順著下頜的弧線滴落，砸在光潔如鏡的地磚上，瞬間被蒸騰。
第六考，結束了。
神殿之外，千道流佇立於層層疊疊的臺階盡頭。
他靜靜地看著殿內的孫女，神情是一貫的平靜與威嚴，不過，他的全部心神都已化作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整座神殿，感知著來自天外的神聖力量。
最後一縷神光斂入千仞雪體內，她背後那三對羽翼驟然舒展，捲起一陣金色氣浪。
千道流心中並無太多喜悅，反而蹙起了長眉，金眸中掠過一抹極淡的疑慮。
太快了，也……太容易了。
天使之神的考驗，每一關都應是剝皮拆骨般的磨難，是在絕望的深淵裡淬鍊神魂，是從死亡的邊緣搶奪生機。
第六考更是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會神魂俱滅，淪為一具沒有意識的軀殼。
可方才那股神力，雖浩瀚無垠，卻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急切。
像是在急於將神只託付出去……便縮短了考驗的程序，降低了磨難的烈度，甚至在千仞雪心神動搖的瞬間，天使之神還主動洩出了一絲神念加以引導。
神，在催促？
時間不多了。
無論是對天使之神，還是對他自己。
“爺爺。”
千仞雪的聲音將千道流從翻湧的情緒中拉回。
她慢慢走了過來，雖然面色蒼白，但那雙與他如出一轍的金眸卻亮得驚人，充滿了力量與自信，身姿高挑，氣質卓然。
“感覺如何？”千道流轉身面向她，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將所有的情緒都掩藏下去。
“很好。”千仞雪點頭，唇角揚起一抹驕傲的弧度，“我感覺自己又變強了許多，爺爺，第七考是甚麼？”
“不急。”千道流的聲音平淡溫和，“你剛剛結束一場苦戰，心神消耗巨大，先回去休養。”
千仞雪並未察覺到他語氣中那絲一閃而逝的沉重，她沉浸在力量增長的喜悅中，順口問了一句：“爺爺，外面的世界怎麼樣了？
千道流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波瀾。
“比比東建立武魂帝國，已經覆滅了星羅帝國，現在還在鞏固權利，收拾戰後的殘局，至於天鬥帝國……早晚都會歸順。”
“嗯，那……芙兮呢？”千仞雪小聲說，“她回來了嗎？”
千道流的眼神動了動，“回來了。”
“那我可以去見她嗎？”千仞雪問。
“……天使之神的意志，愈發清晰了。”千道流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轉移話題，語氣肅然，“第七考以及之後的所有考驗，必須一鼓作氣，從今往後，你不能再受外界任何干擾。”
“爺爺，你的意思是？”
“你將徹底進入天使神殿的核心，在天使神的庇護下，完成最後的傳承。”
千道流的目光越過千仞雪，望向那尊巨大的天使神像，“這個過程，或許漫長，或許短暫，全看你的領悟與神的意志，在此期間，供奉殿會封鎖聖殿，任何人不得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