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樂死死盯著姜行徹,眼裡是滿滿的恨意。
她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個人,是徹頭徹尾的惡魔。
他心狠手辣,薄情寡義。
為了權位可以利用一切。
屠戮一切。
視人命如草芥,視蒼生為螻蟻。
這樣的人,若真的一統天下。
這四海八荒必定生靈塗炭,百姓將永無寧日。
樂只君子,民之父母。
溫溫恭人,維德之基。
唯有心懷仁義,胸有丘壑,以德馭天下者,才能護萬民安康。
可姜行徹,只有狼子野心,只有陰狠狡詐,只有不擇手段。
他不配為王,更不配坐擁這萬里河山。
姜行徹看著她眼裡的恨意,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愈發殘忍。
“阿蠻,別急,你就好好看著。
我會讓你親眼看著,你的心上人裴玄,被亂箭穿心,死在這城門之下。
甚麼燕國公子,甚麼北地的狼,到頭來,連一具全屍都留不下。”
他湊近謝長樂耳邊,噴灑著熱氣:
“別害怕,等他死了,我立刻送你下去陪他。
這黃泉路上,我讓你們做一對苦命鴛鴦,不讓他孤單。
你看,我對你多好,成全你們這份痴心。”
謝長樂緊緊咬著下唇,血腥味充斥著口腔。
恍惚之間,她竟看見了日思夜想的阿孃、阿姐。
還有父親和無數中山國的父老鄉親。
他們朝著她招手。
阿姐的身影格外清晰,就站在她面前。
她的眉眼依舊是當年的溫柔,只是眼神複雜至極。
她看著謝長樂,又看向姜行徹。
目光裡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謝長樂從前不懂阿姐的執念,如今自己經歷過情情愛愛,才通透了。
她的阿姐,當年是真的愛過姜行徹。
這才真心交付,掏心掏肺。
可沒想到,竟然會被自己深愛之人算計。
害得家破人亡,害得被滅國屠族。
那時候的阿姐,定然痛得撕心裂肺。
阿姐是多好的人啊。
可她卻死得那般絕望悽慘。
十八歲的阿姐,本該是天下最幸福的長公主。
卻愛上一個惡魔。
最終被惡魔反噬。
這是阿姐一生的劫。
謝長樂只恨自己無能。
恨自己不能親手殺了這個惡魔。
恨自己不能為阿姐,為全族慘死的親人報仇雪恨。
她是中山國的小公主,她的責任,終究是她自己揹負的。
“阿姐,我懂了。”
姜行徹看著她喃喃自語,問:“你在和誰說話?”
謝長樂沒有反應。
男人怔怔出神的側臉,好似透過眼前的謝長樂,看著另一個人的影子。
他皺了皺眉,厲聲喝問:“阿蠻,你究竟看到了甚麼?”
“你相信命運嗎?”
“甚麼?”
姜行徹被問得心頭莫名一躁。
他揮手示意按住謝長樂的侍衛鬆手,隨即上前一步,狠狠掐住她的衣領。
將她硬生生拽到城牆邊緣。
他指著下方:“你別胡言亂語了。
你看清楚,下面就是你的公子,他救不了你。
他孤身一人,走投無路,馬上就要死了。”
謝長樂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城下那道孤絕的身影,正是裴玄。
他就站在城門下,仰頭望著她。
謝長樂嘴唇微微顫動,無聲地說著甚麼。
那一刻,裴玄好像看懂了。
他目眥欲裂,撕心裂肺地嘶吼:“不要!”
謝長樂用盡渾身所有的力氣,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將自己與他緊緊捆在一起。
“你瘋了?”
姜行徹臉色驟變,滿眼震驚。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弱不禁風的女子,竟然會做出這般瘋狂的舉動。
沒有絲毫猶豫,謝長樂抱著姜行徹,縱身一躍。
從高聳的城門樓上,狠狠跳了下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道:
“阿姐,我把人,給你帶來了!”
烽煙漫天,兩道身影急速墜落。
謝長樂閉上眼,臉上沒有恐懼,只有釋然。
她用自己的命,護住了裴玄,護住了蒼生。
也為阿姐,為全族,報了血海深仇。
這亂世,終因她這一躍,方能破局。
……
魏王隕落,魏國頃刻失了主心骨。
舉國群龍無首,文武百官慌亂奔逃。
軍心潰散,兵馬四分五裂。
偌大王朝一夜之間形如散沙。
這場對峙多年的戰亂,終以燕軍勝利落幕。
燕軍的鐵騎踏破大梁城門,將士長驅直入。
他們浩浩蕩蕩開進魏宮,肅清餘孽,接管城防。
不過短短三日,全境郡縣盡數歸降。
綿延百年的魏國,徹底覆滅,歸入大燕版圖。
魏宮偏殿內,裴玄終於見到了久居此處的裴玉。
數月囚居磨去了他往日的矜貴張揚,身形清瘦憔悴。
聽聞宮外動靜喧囂,他早已猜出戰局走向,心中早有定論。
望見他一身染塵鎧甲的兄長,裴玉垂眸:
“恭喜皇兄,平定魏國,大業已成。”
裴玄道:“阿玉,孤來接了。這些時日,你辛苦了。”
“我有個不情之請,我想見她一面。”
“阿玉,你是孤的弟弟。孤念及血脈親情,可以容忍你做錯一次。
但僅此一次。”
“皇兄,你生來便坐擁儲君之位。
家世、權勢、天下萬物,你甚麼都有。
可我這一生,一無所有,唯獨只有她。”
“她從來不屬於你。她是孤明媒正娶的夫人。
你心存妄想,步步覬覦,已是大錯。
你該慶幸,你未曾真正逾矩。
否則,今日你早已沒命站在這裡。”
“不公平,真的不公平。
皇兄你是王后嫡出,生來金尊玉貴,受盡父王偏愛。
我也是他的兒子,卻從未被他待見。”
“孤擁有的一切,從不是生來唾手可得。
皆是孤浴血沙場,步步搏命爭來的。
你不如孤的,從來不止權勢地位。
還有底線。
孤此生,從不覬覦旁人之物。
阿玉,如今魏國已入大燕疆土,百廢待興,急需人手整頓治理。
你若不知悔改,孤不介意,將你留在大梁鎮守此地,打理舊魏故土。”
裴玉臉色慘白,良久,他才開口:
“我可以留在此地,此生不回薊城,不與你爭任何東西。
我只求你,成全我,讓我見她最後一面,僅此一次。”
裴玄薄唇緊抿,卻沒有半分鬆動:“不必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