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樂這般想著,她反倒釋然了。
就算今日從這城樓摔下去,粉身碎骨,也是死得其所。
她的一條命,換家國安定,換兒子平安。
值得。
她費力睜開眼,越過人群,精準看向城下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是裴玄,她的公子。
他是做大事的人。
他要一統亂世,他要護天下蒼生。
不能因她一個女子,毀了全盤大局。
寒風凜冽,刮在她的臉上,宛如無數把刀子,生生割著肌膚。
從前,她總覺得燕國的冬日是最冷的,那冷風吹得刺骨寒心。
如今才知,魏國的風,更冷更狠。
是深入骨髓的。
麻繩死死勒著手腕,每一次搖晃,都磨破皮肉,鑽心的疼。
她像一支風中殘燭,微光搖曳。
不知下一秒,是被風吹滅,還是能等到黎明。
謝長樂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公子,不要顧我,不要因我停手!
強攻破城,殺了姜行徹,為蒼生,為天下,結束這場戰亂。”
說完,她就緩緩闔上眼眸,身心俱疲。
就這樣靜靜懸在城樓之外,等待死亡。
可她沒想到,城門吱呀一聲開了。
謝長樂心頭一顫,睜眼望去。
城下,萬眾矚目之間,裴玄棄了戰馬,孤身一人,緩步朝著城門走來。
身後燕軍將士頓時大亂,陳雄厲聲急呼:
“不可,公子萬萬不可上前啊!
這是陷阱,是魏人的陰謀啊……公子,回來……”
城樓之上,姜行徹將一切盡收眼底。
唇角勾起,笑得愈發放肆。
坐擁天下,何愁美人?
偏偏裴玄愚鈍至此,為一介女子,甘願放棄唾手可得的萬里江山。
從前,他便知曉裴玄為姜柔甘願臨陣收兵。
今日又見,他為阿蠻,再度不顧一切。
這裴玄啊,可真是天生的情種。
裴玄步履沉穩,獨自往前走了幾步。
“你要我孤身前來,不帶一兵一卒,我如約而至。
現在,履行你的承諾,放她下來。”
他口中之人,是被懸在風中的謝長樂。
謝長樂望著城下那道挺拔孤絕的身影,淚水早已洶湧,模糊了視線。
公子裴玄為了她,竟真的孤身過來。
他怎麼那麼傻?
怎麼那麼傻啊?
姜行徹抬手示意,命人將繩索收起。
謝長樂便被侍衛粗魯拎起,拖拽到城樓一側。
手腕被麻繩勒破,皮肉紅腫發燙,可她渾然不覺。
她的目光緊緊鎖著城下的裴玄。
裴玄冷聲開口:“姜行徹,我依你所言孤身赴約。
你不是要與我單獨較量?如今我來了,你莫非怕了?”
見姜行徹只笑不語,裴玄繼續逼問:
“你不是有話要同我說?
莫非,你要讓萬千軍民親眼看著你魏王言而無信?
你就不怕後世史官,將你的懦弱與卑劣載入史冊?”
姜行徹漫不經心輕笑出聲。
“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執筆書寫的。
今日我若贏了你,平定戰亂,坐擁天下。
史書便會將你記作北地亂臣,犯境寇敵。
到那時,世人誰會論我的對錯?”
“以女子性命為要挾,這便是你的本事?
若你還算堂堂男兒,便放下手段,與我正大光明一戰。”
“你們燕人只懂蠻力廝殺。
裴玄,你要記住,奪天下靠的從來不止刀兵,還要靠這裡。”
他輕點自己的頭顱。
“略施小計,犧牲一兩條性命,本就微不足道。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戰爭本就免不了犧牲。”
這番話冠冕堂皇,卻冷血無情,泯滅人性。
謝長樂太瞭解姜行徹。
他陰險狡詐,心機深沉,絕不可能下樓與裴玄公平對決。
城樓暗處,必定早已埋伏無數弓箭手。
只待裴玄再往前一步,便是萬箭齊發,叫他亂箭穿心。
這一幕,與她無數次噩夢之中,裴玄渾身浴血的畫面重疊在一起。
她渾身顫抖,大喊:“不!”
“聒噪。”
姜行徹眉頭一蹙,便示意身旁侍衛動手。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捂住謝長樂的嘴。
城樓下的裴玄看不真切城頭的動靜,可他不用想也知道,他的阿蠻一定被為難了。
“放開她。”
裴玄按捺不住,又往前邁了兩步。
謝長樂的眼淚早已決堤,淚水溼了滿臉。
她被捂得發不出聲音,只能拼命地搖頭。
她的心裡,一遍遍地嘶吼。
公子啊!你不要走了,別再往前了,求你了……
她比誰都清楚,那扇城門之後,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是姜行徹佈下的死局。
一旦踏進去,便是沒有回頭路的不歸路。
裴玄一身抱負,燕國萬千將士的心血,都會毀於一旦。
姜行徹此人,陰鷙歹毒,不擇手段。
當年為了擴張勢力,能不顧一切屠滅整個中山國。
若是讓這樣的人奪得天下,這亂世將永無寧日。
天下百姓,永遠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裴玄又怎會不懂?
他比誰都清楚姜行徹的狼子野心。
清楚眼前是必死的陷阱。
更清楚身為主帥,不該為了一己私情,置家國天下於不顧。
可他做不到。
他的愛人,此刻就在那人手上。
命懸一線。
他可以捨棄江山,可以捨棄權勢,甚至可以捨棄性命。
唯獨不能捨棄她。
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
這條路,他也必須走。
城頭之上,姜行徹緩步走到謝長樂身側,微微俯身。
用只有他和謝長樂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在她耳旁呢喃:
“阿蠻啊,你瞧啊,你的好公子,為了你,甘願孤身赴死。
你說他傻不傻,連唾手可得的天下都不要了。”
他輕輕撫上謝長樂的臉龐。
“我沒想到,孤曾經沒放在眼裡的小阿蠻,如今真的有那麼大的本事了。
他甘願冒死來救你,這般情深義重,你是不是很感動?”
謝長樂雙眼早已經模糊,視線一片混沌。
除了眼淚,甚麼都看不清。
她渾身僵硬,被那兩個侍衛禁錮著,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別哭,你該高興才對呀。我那好妹妹,就連死都沒盼到這樣的一天呢。”
謝長樂的嘴被那宮人捂得嚴實,只能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