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家莊園
加長林肯無聲地滑停在噴泉池旁,車門開啟,暮玄青邁步下車。
他一身墨色中式西裝,腕間奇楠沉香佛珠沉澱著溫潤的光澤,與南美熾熱張揚的氛圍格格不入,卻又自帶一方沉靜氣場。
他剛站定,一道藕荷色的身影便如同受驚的蝶,直直撲進他懷裡,帶著熟悉的,讓他魂牽夢縈的淡雅香氣。
“阿玄!”
葉思芷的聲音嬌軟委屈,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臉頰埋在他胸膛,彷彿受了天大的欺負,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暮玄青身形微微一僵,隨即自然地抬手接住她,掌心在她後背輕輕拍了拍,動作熟稔而珍重。
他垂眸,看著懷中人發頂小巧的旋,聲音低沉溫柔,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
“有沒有想我?”
“嗯!”
她在他懷裡用力點頭,髮絲蹭過他的下頜,依戀的姿態做得十足。
然而,暮玄青的心卻微微沉了下去。
他太瞭解葉思芷了。
她若真對他還有如此濃烈的眷戀,當初就不會走得那般決絕,音訊全無。
此刻這般熱情,與其說是舊情復燃,不如說是……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發頂,精準地捕捉到站在不遠處廊柱下的玄燁。
玄燁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周身散發的冷厲氣息幾乎讓周圍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度。
他盯著那雙環在暮玄青腰間的礙眼的手臂,眼神像是要將它們剜下來。
下一秒,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葉思芷的手腕,近乎粗暴地將她從暮玄青懷裡扯了出來,力道之大讓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葉思芷就是故意的,故意激怒玄燁,是對他的挑釁,也是……
“走吧!”
玄燁的聲音冷硬如鐵,目光如冰刃般掃過暮玄青,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父親還在裡面等著暮先生。”
他刻意強調了暮先生三個字,劃清界限的意味明顯。
葉思芷被扯得手腕生疼,蹙眉瞪了玄燁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真實的惱怒和一絲計謀得逞的挑釁。
暮玄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瞭然,泛起一絲淡淡的苦澀和無奈。
果然。
他的小阿芷,哪裡是在對他投懷送抱。
分明是拿他當槍使,在氣那個惹了她,或許也掌控著她的男人。
她甚至可能……
還沒原諒他當年的某些事,又怎麼會輕易對他重新展現這般親暱。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順勢上前半步,看似無意地隔開了玄燁過於逼近葉思芷的身體,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屬於他的疏離淺笑。
“有勞玄燁先生帶路。”
他的目光落在葉思芷微微發紅的手腕上,眸色幾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即便只是被利用,他也甘之如飴。
更何況,這場戲,他未必不能從中為自己謀得真正的轉機。
會客廳內氣氛微妙。
葉思芷端坐在老爺子身旁的紫檀木椅上,姿態嫻靜,唇角含著恰到好處的淺笑,聽著老爺子與暮玄青談論著看似無關緊要的金融趨勢或風土人情。
她偶爾附和一句,聲音輕柔,目光卻始終低垂,避免與對面那道幾乎要將她灼穿的視線接觸。
玄燁坐在稍遠一些的單人沙發上,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
他看似慵懶,但每一個指節都繃得極緊,眸色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死死鎖在葉思芷和暮玄青身上。
恐怕連暮玄青埋在哪片雨林肥料都盤算好了幾十種方案。
老爺子將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嘆息,面上卻不動聲色。
見寒暄得差不多了,他放下茶盞,笑著對葉思芷道。
“阿芷,別乾坐著了。玄青難得來一趟,你帶他去園子裡轉轉,看看你養的那些白山茶,開得正好。”
“是,父親。”
葉思芷溫順地起身,對著暮玄青微微頷首。
“阿玄,請隨我來。”
暮玄青優雅起身,向老爺子欠身。
“那晚輩就先失陪了。”
他的目光與玄燁在空中短暫交鋒,激起無聲的電光石火。
兩人前一後朝著花園走去。
葉思芷刻意放緩了半步,與暮玄青保持著禮貌卻並不親近的距離。
玄燁幾乎立刻就要起身跟上,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室內的侍從都屏住了呼吸。
“阿燁。”
老爺子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留下。關於墨西哥那邊新發現的礦脈,我有事問你。”
玄燁起身的動作僵住,拳頭在身側攥緊,手背青筋暴起。
他緩緩轉頭,看向老爺子,眼神裡是難以置信和洶湧的怒意。
老爺子平靜地回視他,目光深沉如古井,卻帶著絕對的,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他在用父親的權威和家族的生意,強行將他按在原地。
這就是明目張膽的支開和創造機會。
玄燁下頜繃緊,幾乎能聽到牙齒摩擦的聲音。
他死死盯著花園入口方向,看著葉思芷的裙角最後一閃而逝。
最終,極其緩慢地,帶著滔天的戾氣,重新坐回了沙發上。
“是,父親。”
這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冷刺骨。
他知道,老爺子這是鐵了心要撮合那兩人了。
而此刻,花園裡。
走出一段距離,確保離開會客廳的視線範圍後,葉思芷微微鬆了口氣,肩線稍稍放鬆。
暮玄青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聲音溫和卻一針見血。
“現在,可以告訴我,到底需要我配合你演多久的戲了麼?我的小阿芷。”
葉思芷腳步微頓,側頭看他,陽光下,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馥郁的山茶花香瀰漫在空氣中,潔白的花瓣在南美的陽光下顯得愈發純淨。
葉思芷和暮玄青漫步其間,看似賞景,實則暗流湧動。
葉思芷停下腳步,指尖輕輕拂過一朵盛放的山茶,聲音軟了下來,帶著真切的牽掛。
“晴悅……還好嗎?”
她知道,孩子一直由暮玄青的人精心照料,遠比留在南美這片漩渦中安全。
暮玄青注視著她側臉柔和的線條,目光溫柔。
“孩子很好,很乖,只是時常看著門口,像是在等媽媽回家。”
他的話簡單,卻精準地戳中了葉思芷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葉思芷鼻尖微酸,垂下眼眸。
“快了……等我查清楚一些事。”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
暮玄青沉默片刻,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已久的問題。
“玄燁呢?”
他看向她,眼神銳利而深邃。
“你以身入局,周旋在他身邊,甚至……阿芷,你會愛上他嗎?”
他必須知道她的心是否還在迷失。
葉思芷聞言,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嘲諷和冰冷的恨意。
她抬起頭,直視暮玄青,陽光照進她清澈的眼底,卻映不出絲毫暖意。
“怎麼會這麼想呢,阿玄?”
她歪了歪頭,模樣天真又殘忍。
“你會愛上一個……曾經可能想殺了你,甚至可能間接導致你母親鬱鬱而終的人嗎?”
她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瞬間刺破了所有曖昧的猜想。
暮玄青看著她眼中那份清醒至極的恨意,終於也笑了,帶著釋然和一絲心疼。
是他的阿芷,愛憎分明,決絕又清醒,從未改變。
葉思芷自然是討厭玄燁的。
如果不是因為復仇沒結束,她怎麼會和剛出生的孩子分開!
就在這時,葉思芷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了遠處廊下轉角一閃而過的黑影。
她心下一動。
突然,她踮起腳尖,毫無預兆地吻上了暮玄青的唇。
暮玄青微微一怔,但立刻反應過來。
這又是一個做給某人看的戲碼。
他從善如流地接住了這個吻,手掌溫柔地托住她的後頸,回應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深入顯得急切,又足夠親密以假亂真。
他樂於配合她,無論是以何種方式。
而遠處,廊柱的陰影裡。
玄燁死死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
老爺子的談話一結束,他便立刻尋了出來,看到的卻是這般刺眼的景象。
他看著葉思芷主動獻吻,看著暮玄青欣然接受,看著他們在潔白的花叢中親密相擁。
一股毀滅性的暴怒和嫉妒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眼底漫上駭人的猩紅。
他幾乎要衝出去將那兩人撕碎。
但最終,他只是猛地轉身,一拳狠狠砸在身後的石灰岩牆壁上,鮮血瞬間從指節滲出,染紅了粗糙的牆皮。
葉思芷,你很好。
這場遊戲,你想玩,我奉陪到底。
看看最後,到底是誰先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