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
玻璃門被風鈴撞出清脆聲響,葉思芷踮著腳尖去夠頂層那束洋桔梗。
光透過玻璃花房,在她睫毛上篩落細碎的金粉,白色連衣裙隨動作揚起一角,露出腳踝上黎九思送的鑽石腳鏈。
那是失憶前黎九思送她的,落海時掉在了遊輪上。
如今,又在她腳上了!
“阿芷。”
熟悉的聲音讓她指尖一顫,洋桔梗的露珠墜落在她手背。
暮玄青站在門廊逆光處,佛珠纏在蒼白手腕間,西裝胸口彆著那枚她曾經送的玄青花胸針。
五年過去,鍍金邊緣已經氧化發暗。
他很想她!
“我們聊聊好不好?”
請求,卑微到了骨子裡的請求!
“好啊!”
她轉身時笑容綻開,懷裡突然被塞進一束藍風鈴。
這是他們初遇時他送的花,連包裝紙都是當年的灰藍色。
暮玄青喉結滾動。
她笑起來眼尾依舊有那個小渦,可無名指上戒指卻刺得他眼眶發疼。
她終究是要嫁給黎九思了嗎?
暮玄青伸手拂去她髮間的花瓣,卻在觸及的前一秒被她躲開。
“要談甚麼?”
葉思芷低頭嗅花,腳鏈在陽光下折射出稜光,“如果是你的......”
暮玄青突然抓住她沾著花泥的手,“談你那年,在南山寺給我係的平安結。”
他掌心躺著褪色的紅繩,“它突然斷了。”
像極了他們的愛情!
她為甚麼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
茶樓
葉思芷依舊熟練的泡茶!
紫砂壺嘴騰起的白霧氤氳了兩人之間的視線,葉思芷執壺的腕子穩如當年,茶水在杯盞中劃出一道琥珀色的弧。
暮玄青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凝視著葉思芷無名指上的鑽戒折射的光斑,那光亮像把刀,一寸寸凌遲著他最後的妄想。
“你要嫁給黎九思了嗎?”
他聲音很輕,彷彿怕驚碎了這場鏡花水月的重逢。
明明心裡知道答案,但是他還是要問!
如果葉思芷像當年那般否認的話,是不是說明他們彼此之間還有機會?
葉思芷將茶推到他面前,杯底磕在楠木茶盤上發出清脆的叮。
“婚期在明年五月……”
她指尖撫過杯沿未消的茶沫,“玫瑰開得正好的時候。”
暮玄青突然抓住她懸空的手,佛珠硌得她生疼。
“你知不知道黎九思害過你?”
”那年在海漫,是他的囚禁,差點要了你的命!”
茶湯因他的動作晃出漣漪,”是我把你從海里撈起來的!”
窗外雨打芭蕉,葉思芷抽回手的動作像抽走他最後一根肋骨。
“我知道。”
她突然笑了,眼底映著茶色波光。
“但比起你那些算計欺騙,他的愛純粹得像淬火後的刀……”
“鋒利,滾燙,是隻對我唯一的偏愛。”
暮玄青的佛珠突然崩斷,檀木珠子滾進茶漬裡。
他抬手想碰她臉頰,卻在半空凝成僵硬的弧度。
曾經的她,真的很喜歡很喜歡暮玄青!
不僅僅是生理性的喜歡,而是那種溫潤如玉的深愛和執著。
葉思芷其實明白暮玄青的趨利避害,也懂得他欺騙自己的善意,但是他們之間隔著太多太多!
家世,利益,權利各種各樣的蹉跎,遲早會將本該熱烈真摯的愛磨平!
愛還在,只是經不起折騰差了!
“阿芷,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雨聲吞沒了他喉間的血腥氣。
“我知道我一定會下地獄……”
“但我的地獄裡沒有你。”
暮玄青愛她,如果愛情在他的生命裡只佔百分之十,那麼葉思芷就是這百分之十中的百分之百!
但是,他是暮家的家主,太多太多的東西需要他去計較,他真的很想……
但是,葉思芷不要他,就像當年不要黎九思一樣!
茶涼了。
葉思芷起身時旗袍上的蘇繡纏枝蓮掠過他手背,像場溫柔的訣別。
“暮先生,我愛過你啊。”
門開時帶進的風吹散她未盡的話語,“但是……我們回不去了。”
是啊!
往事,都應該隨風般散去!!
只是,那些利用,欺騙,權利真的是一句輕描淡寫的回不去了就能放下的嗎?
“媽媽!”
黎九思帶著黎芷軒過來了,孩子撲進葉思芷懷裡!
茶盞在孩子清脆的童聲中微微震顫。
暮玄青看著那個玉雪糰子似的小人兒撲進葉思芷懷裡,杏眼翹鼻,活脫脫是黎九思的翻版。
唯獨笑起來時嘴角的小渦,那是阿芷的模樣。
“我的孩子。”
葉思芷託著芷軒的屁股往上顛了顛,動作嫻熟得刺眼。
“芷軒乖,要有禮貌,叫暮叔叔。”
孩子咬著拇指打量他,突然從兜裡掏出顆奶糖。
“暮叔叔好!”
糖紙是南山寺特供的素齋糖,三年前他常買給葉思芷的那種。
可惜,後來被黎九思變成了遊樂園!
暮玄青伸手去接,佛珠擦過孩子溫軟的掌心。
他想起那年葉思芷高燒,蜷在他懷裡說想要個眼睛像他的寶寶。
或許,他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年那天沒有要了她!
如今她懷裡抱著別人的骨血,那孩子腕間的長命鎖刻著黎字。
連黎芷軒的名字都在嘲諷他的失去。
“乖。”
他聽見自己空洞的應答,糖在掌心融化成黏膩的糖漿。
茶樓屏風後傳來腳步聲,黎九思撐著墨竹傘走來,肩頭還沾著院裡的海棠。
他無比自然地接過孩子,拇指擦去葉思芷唇角的茶漬。
“聊完了?”
雨幕突然滂沱。
暮玄青看著一家三口擠在傘下離去,芷軒的小手摟著父母脖子,金鎖片在雨簾中閃著光。
他低頭看著茶湯裡自己破碎的倒影,腕間最後那根紅繩斷裂。
二十年前南山寺的老住持說過……
一子慢,滿盤皆落鎖。
而今鎖落緣盡,他終究成了局外人。
……
黎家莊園
書房裡,雪茄的煙霧在空氣中瀰漫。
玄燁站在落地窗前,指尖的菸灰簌簌落在窗臺上,目光陰沉地盯著黎九思。
“真打算結婚了?”
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指節捏得發白。
說實話,他是不同意的!
黎九思坐在真皮沙發上,慢條斯理地翻著婚禮策劃書,唇角微勾。
“已經在準備了。”
玄燁猛地轉身,一掌拍在書桌上,震翻了墨水瓶。
黑色的墨水在檔案上洇開,像蔓延的毒液。
“你要是待她不好……”
他聲音壓得極低,眼底翻湧著暴戾,“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黎九思合上策劃書,抬眸直視他。
“玄燁。”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她是我用命護著的人,輪不到你來威脅。”
玄燁冷笑,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枚子彈,重重按在桌面上。
”海漫的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甚麼?”
那件事,知道的人只有幾個,他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查到的!
黎九思眼神一暗,指節微微收緊。
“那是個意外。”
“意外?”
玄燁猛地揪住他的衣領,“你差點要了她的命!”
黎九思反手扣住玄燁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她一絲一毫!”
他聲音嘶啞,“那只是一場意外!”
空氣驟然凝固。
黎九思怎麼會真的傷害她,但是葉思芷的性子要強,倔強,她活得鮮活,像一顆太陽!
玄燁瞳孔驟縮,手指不自覺地鬆開。
他知道黎九思愛她入骨,但是他不允許她出現任何意外!
黎九思整了整衣領,聲音低沉!
“所以,別再用這種眼神看我。”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玄燁,“我愛她,比你想象的更深。”
門外,葉思芷抱著熟睡的黎芷軒,靜靜聽著裡面的對話。
她低頭吻了吻孩子的額頭,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