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室友們又吃喝笑鬧了一陣,夜漸漸深了。陳少恆看著已經醉得東倒西歪、開始胡言亂語的李浩,以及也喝得滿臉通紅的劉強和王明,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抬手示意一直等在附近車裡的司機,然後和還算清醒一點的王明一起,把李浩和劉強架了起來。
“走,送你們回宿舍。明天沒課,都好好睡一覺。”陳少恆說著,和王明一人一邊,攙扶著兩個醉漢,朝學校走去。司機開著車,緩緩跟在他們身後不遠處。
將兩個醉醺醺的室友安全送回宿舍,又叮囑了還算清醒的王明幾句,陳少恆這才鬆了口氣。夜晚的校園安靜了許多,路燈在梧桐樹下投下斑駁的光影。他信步朝校門口走去,打算坐車回家休息,畢竟明天週末,可以睡個懶覺。
快到校門口時,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路邊綠化帶旁的一張長椅。一個穿著簡單T恤牛仔褲、身形單薄、抱著膝蓋蜷縮在長椅角落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長長的劉海幾乎完全遮住了臉,但那個輪廓,還有那身衣服……似乎就是剛才燒烤攤那個被騷擾的女孩?
這麼晚了,她一個人坐在這裡做甚麼?而且那個姿勢……好像很落寞,很低沉。
陳少恆本不是愛多管閒事的人,但不知為何,看到那個孤零零的身影,想到她剛才被混混圍堵時驚惶無助的樣子,心裡那點“順手幫了忙”的責任感,或者說是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讓他停下了腳步。他想了想,對不遠處的司機做了個“稍等”的手勢,然後轉身,朝那張長椅走去。
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吹拂著女孩額前厚重的劉海。陳少恆走近了,才隱約聽到壓抑的、極細微的啜泣聲。她果然在哭。肩膀一聳一聳的,雖然極力剋制,但那細微的嗚咽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透著一股子被生活磋磨後的委屈和無力。
陳少恆猶豫了一下,輕輕咳了一聲,儘量放柔聲音:“同學?這麼晚了,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
“啊!” 女孩像是受驚的小動物,猛地抬起頭,身體往後縮了一下,淚眼朦朧地看向聲音來源。
當看清是陳少恆時,她眼中的驚慌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窘迫和難堪。她飛快地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低下頭,試圖用劉海重新遮住臉,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對、對不起……我、我沒事……馬上就走……”
陳少恆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心裡微軟。他走近兩步,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保持著一個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距離,語氣溫和帶著歉意:“是我嚇到你了,不好意思。不過……你看起來可不像是‘沒事’的樣子。眼睛都哭紅了。是……又遇到麻煩了嗎?還是剛才那些人……”
“不是的!”司婉清連忙搖頭,聲音急切,“他們沒再來了……謝謝你剛才幫我。” 她頓了頓,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是又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陳少恆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這姑娘,防備心重,又害羞內向,恐怕問不出甚麼。但他既然管了,就好人做到底吧。“不管遇到了甚麼事,一個人在這裡哭也不是辦法。夜裡涼,小心感冒。” 他頓了頓,想起她之前在燒烤攤打工,試探著問,“是……工作上的事?”
司婉清身體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才極輕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嗯……燒烤攤的老闆……說、說我……影響生意,把我……辭退了。”
果然。陳少恆瞭然。估計是怕那幾個混混再去找麻煩,或者單純覺得她“晦氣”。他皺了皺眉:“他罵你了?”
司婉清沒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肩膀又輕輕抽動了一下。這無聲的預設,讓陳少恆心裡有些不舒服。那些混混固然可惡,但遷怒一個無辜的、需要靠打工維持生活的女孩子,這老闆也夠差勁的。
“算了,那種地方,不幹也罷。”陳少恆語氣輕鬆了些,試圖安慰她,“工作可以再找。你是華清的學生吧?大幾了?”
“大一……”司婉清小聲回答。
“大一就這麼拼,剛開學就打工?”陳少恆有些好奇,看她穿著樸素,家庭條件估計不太好,但能上華清,成績肯定不差,“是……家裡比較困難嗎?”
這個問題似乎觸動了司婉清內心深處某個柔軟的角落,她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但她強忍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爸爸媽媽,很早就去世了。我是……是被好心人資助長大的。前幾年,我奶奶也走了……要不是、要不是那位好心人一直資助我上學,我根本……根本不可能來華清……”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上了大學,好心人說會繼續資助我直到畢業。但、但是我覺得,我已經成年了,不能一直依賴別人的幫助。而且……那位好心人對我恩重如山,我想……等我將來有能力了,一定要報答他。所以,我想從現在開始,學著自力更生……”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雖然依舊很小,但卻帶上了一種堅定的力量。那是一種在困境中依然努力向上、懂得感恩、渴望獨立的倔強。
陳少恆靜靜地聽著,心裡微微動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怯懦內向的女孩,身世如此坎坷,內心卻如此堅韌和懂事。資助人……倒是做了件大好事。他看著她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單薄的身影,和那雙即使被淚水模糊、依然清澈執著的眼睛,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
“這樣啊……”陳少恆沉吟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向她,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明天早上九點,你有空嗎?我們在學校正門口碰面。”
“啊?”司婉清茫然地抬頭,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給你介紹個工作,”陳少恆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路燈在他身後勾勒出挺拔的輪廓,他的笑容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可靠,“放心,正規地方,環境比燒烤攤好,工作時間也靈活,不會影響你學習。工資嘛……肯定比燒烤攤高。”
“可是……”司婉清有些猶豫,她和他才見第二面,雖然他很帥,也幫了她,但……
“別可是了,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九點,校門口,不見不散。”陳少恆打斷她的猶豫,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明天天氣不錯,“快回去吧,宿舍要關門了。女孩子別在外面待太晚。”
說完,他也不等司婉清回應,朝她擺了擺手,便轉身,邁著長腿,朝著等候在不遠處的車子走去。他的背影挺拔瀟灑,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中。
司婉清怔怔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有驚訝,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被人關心和幫助的溫暖。剛才的委屈和失落,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善意沖淡了不少。她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裡,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道:“又一次……被你救了呢……”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司婉清就已經等在了華清大學氣派的正門口。她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淺藍色連衣裙,頭髮依舊用厚厚的劉海遮著,但看得出來精心梳理過。她緊張地攥著帆布包的帶子,不時張望,既期待又忐忑。他會來嗎?真的會給她介紹工作嗎?
九點整,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校門口不遠處。車門開啟,陳少恆走了下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休閒襯衫和白色長褲,頭髮清爽,陽光下整個人乾淨帥氣得不像話,引得進出校門的女生紛紛側目。
他目光掃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站在門邊柱子旁、顯得有些侷促的司婉清,嘴角微揚,走了過去。
“早,等很久了?”陳少恆走到她面前,聲音帶著晨起的清爽。
“沒、沒有,我也剛到。”司婉清連忙搖頭,臉頰微紅,不敢直視他。
“那就好。走吧,地方不遠。”陳少恆很自然地轉身,示意她跟上。
司婉清趕緊小步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她偷偷打量著他的背影,心跳莫名有些快。
走了大約十分鐘,兩人來到學校附近一個頗為熱鬧的商業街區。陳少恆在一家裝修精緻、風格清新的奶茶店門口停了下來。店名是藝術體的“悅靈”,門面乾淨明亮,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舒適的座椅和綠植。
“就是這裡。”陳少恆說著,推門走了進去,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歡迎光臨!哎?少……陳同學,你怎麼來了?”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得體店長服、面容和善的女性從吧檯後抬起頭,看到陳少恆,臉上露出熟稔的笑容,稱呼在嘴邊轉了個彎。
“王姐,早。”陳少恆笑著打招呼,很隨意地走到吧檯前的高腳凳上坐下,動作熟稔,“帶個人來,看看你這邊還缺不缺人手。”
他側身,對還站在門口有些手足無措的司婉清招招手:“進來啊,別站門口。”
司婉清這才趕緊走進來,對那位王店長微微鞠躬:“店、店長好。”
王店長打量著司婉清,目光溫和,轉向陳少恆,挑了挑眉,用眼神詢問。陳少恆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王姐,這是我同學,司婉清,大一新生,品學兼優,就是家裡有點困難,想找個兼職。”陳少恆介紹道,語氣自然,“人很勤快,也細心。我記得你前兩天不是說有個店員離職了,正好缺人嗎?讓她試試?”
王店長是紀陳兩家旗下產業的老人了,自然明白陳少恆的意思。她笑著對司婉清說:“司同學是吧?別緊張。我們店確實在招人,工作時間比較靈活,可以根據你的課表排班。主要是負責點單、製作簡單的飲品、收拾衛生這些,不難學。你以前做過類似的工作嗎?”
“在、在燒烤攤做過服務員,端盤子收拾桌子……”司婉清小聲回答。
“那基本流程應該沒問題。我們這裡環境好一些,要求也更規範一點,但工資也相對高些,試用期每小時20元,轉正後每小時30元,有全勤和績效獎勵,提供一頓工作餐。你覺得可以嗎?” 王店長報出了一個相當不錯的時薪。
司婉清眼睛微微睜大,這個工資比她之前在燒烤攤高了不少!她連忙點頭:“可以的!我可以的!謝謝店長!”
“那行,如果你沒意見,今天中午十一點左右過來,我先帶你熟悉一下環境和操作流程,排一下班表。身份證和學生證帶了嗎?需要影印一下留檔。” 王店長辦事利落。
“帶了帶了!”司婉清趕緊從包裡拿出證件。
很快,手續初步辦妥。王店長讓司婉清中午再過來,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走出“悅靈”奶茶店,司婉清還覺得有些恍惚。工作……就這麼定下來了?在這麼幹淨漂亮的奶茶店?工資還這麼高?
“謝謝你……陳同學。” 她停下腳步,轉身,非常鄭重地對著陳少恆,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真誠無比,“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不僅昨天幫我解圍,今天還幫我找到這麼好的工作……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陳少恆看著她鄭重其事道謝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愛。他擺擺手,語氣隨意:“不用這麼客氣,舉手之勞而已。你好好工作,別給王姐添麻煩,就是最好的報答了。”
“我一定會努力的!”司婉清用力點頭,眼神堅定。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氣氛有些安靜,但不再像剛才那麼緊繃。司婉清偷偷看了一眼身邊氣質卓然的陳少恆,心裡那個埋藏了很久的念頭,再次浮現。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忽然輕聲開口:
“其實……陳同學,我要感謝你的,不只是這兩件事。”
“嗯?”陳少恆側目看她。
司婉清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第一次,主動地、稍微撥開了眼前厚重的劉海,讓陳少恆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睛。那是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清澈如泉,此刻盛滿了感激和一種複雜的情緒。
司婉清看著他愕然的表情,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更平穩些,繼續說道:“我叫司婉清。司法的司,婉約的婉,清澈的清。我……我是愷悅慈善基金會長期資助的學生之一。”
陳少恆腳步一頓,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驚訝。愷悅慈善基金會?紀俊愷和柳淑悅?他爸媽?資助?
她微微抬起手,將額前厚重的劉海稍稍撥開一些,讓那雙清澈如洗、此刻盛滿了感激與複雜情緒的眼眸更清晰地展露在陳少恆面前。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是奶奶靠著微薄的收入和基金會的助學金,把我拉扯大的。”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堅韌,“我一直很努力,想考上好大學,不辜負奶奶和基金會的期望,也想將來有能力回報。可是……我高一那年,奶奶生病了,很重……”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那時候,基金會的工作人員一直很關心我們。後來,紀伯父和柳阿姨……他們正好在銀城,聽說了奶奶的情況,就親自過來看望。我還記得,柳阿姨很溫柔,拉著我的手,讓我別怕,說奶奶會好起來的,基金會會承擔所有的醫療費。紀伯父也讓人找了最好的醫生……雖然最後奶奶還是沒能撐過去……”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堅定起來:“但是,柳阿姨和紀伯父在我最無助的時候,給了我最大的支援和安慰。他們不僅處理了奶奶的後事,還親自跟我談了話,問我以後的打算。我說我想繼續讀書,考大學。他們就立刻決定,增加對我的資助額度,並且聯絡了村裡的長輩和基金會駐點的工作人員,拜託他們平時多照應我。柳阿姨說,我已經是個大姑娘了,有了基本的獨立能力,只要有人能偶爾看顧一下,確保我生活學習沒問題就好。她還鼓勵我,要堅強,要勇敢,把對奶奶的思念化作努力的動力……”
司婉清抬起頭,目光深深地看進陳少恆眼中,那裡面有一種歷經磨難後淬鍊出的清澈與執著:“就是從那時候起,我告訴自己,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學,一定要變得強大,將來才有能力報答紀伯父和柳阿姨的恩情,也有能力去幫助像曾經的我一樣需要幫助的人。”
她的話,像一幅畫卷,在陳少恆面前緩緩展開。銀城……高一……奶奶病重……爸媽親自過去……增加資助……拜託村民照看……
陳少恆的眉頭漸漸蹙起,努力在記憶深處搜尋。銀城是媽媽的老家,他們確實經常回去。高一那年……好像是有一年暑假,他跟著爸媽回銀城,說是去看望一個資助的學生家裡出了事……具體細節他記不清了,那時候他大概十三四歲,心思都在玩樂上,對這種“大人的事”並不太關注,只模糊記得好像是在一個有些舊的院子裡,媽媽和一個看起來很瘦小、眼睛很大、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低著頭不太敢看人的女孩說了很久的話,爸爸則和幾位村幹部在另一邊商量著甚麼。
那個女孩一直很安靜,偶爾點頭,聲音也很小。他當時覺得有點無聊,就在院子裡逗鄰居家的狗玩,對那個沉默寡言的“受助生”並沒留下太深的印象,只隱約記得她好像姓司?很文靜,很好欺負的樣子,和眼前這個劉海厚重、氣質沉靜的女孩,似乎……聯絡不起來。
“所以……你是那個司……” 陳少恆遲疑地開口,目光仔細地描摹著司婉清的眉眼。拋開那礙事的厚重劉海,仔細看去,那雙眼睛的輪廓,似乎真的和記憶裡那個怯生生的大眼睛女孩有些重合。只是那時候她更瘦小,沒長開,臉上帶著營養不良的菜色和巨大的悲傷,而眼前的人,雖然依舊清瘦,但氣色好了很多,五官也長開了,清秀溫婉,尤其是這雙眼睛,褪去了當年的驚惶無助,多了沉靜和堅韌。
“是我。”司婉清用力點頭,眼中泛起水光,但嘴角卻揚起一個淺淺的、帶著釋然和溫暖的弧度,“那時候,紀伯父和柳阿姨身邊,還跟著一個男生,長得特別好看,像電視裡的小明星。他好像有點不耐煩,一直在院子裡玩,還差點被石頭絆倒……” 她說著,忍不住抿唇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少女時代朦朧的懷念,“我那時候偷偷看了他好幾眼,覺得他……嗯,很有活力。後來我聽柳阿姨叫他‘少恆’。”
少恆……玩石頭差點絆倒……
陳少恆:“……”
好吧,這黑歷史他確實有。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但更多的是難以置信和一種奇妙的宿命感。原來,他們真的在那麼早之前就見過了!在那個夏日的農家小院,她是那個沉浸在失去至親悲痛中、卻被父母溫柔以待的瘦弱女孩;他是那個懵懂無知、只覺無聊的陽光少年。兩條平行線,在那一刻有過短暫的交集,然後各自沿著自己的軌跡前行。
直到昨天,在嘈雜的燒烤攤,命運讓他們再次相遇。他以一種近乎本能的方式,再次“救”了她。而今天,這奇妙的緣分終於被揭開面紗。
“原來是你……”陳少恆喃喃道,眼中的驚訝漸漸被一種柔和的瞭然和親切取代。他笑了起來,那笑容乾淨而明朗,帶著重逢的喜悅,“司婉清……我想起來了。我媽後來還偶爾提起,說銀城那個姓司的小姑娘特別爭氣,成績一直很好,是她資助的孩子裡最省心的一個。沒想到,你真的考上了華清,還這麼巧,讓我給碰上了。”
他看著司婉清,語氣裡多了幾分自然而然的親近,不再是剛才那種出於禮貌和同情的幫助,而更像是對待一個“自己人”:“所以,昨天幫你,今天幫你,都不是外人了。你叫我少恆就行,或者跟家裡其他弟弟妹妹一樣,叫我二哥也行。在店裡好好幹,別有甚麼心理負擔,就當是自己家的店。有甚麼需要,隨時跟我說。我媽要是知道你現在這麼出息,還在華清,肯定特別高興,說不定過幾天就要召見你了。”
“自己家的店?”司婉清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驚訝地微微張嘴,“這奶茶店……也是……”
“嗯,我們家的產業之一。”陳少恆點點頭,語氣隨意,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所以你安心在這裡做,王姐人很好,不會為難你。工資待遇就按剛才說的,好好做,以後轉正了還能漲。”
巨大的資訊量和這突如其來的、更緊密的聯絡,讓司婉清一時有些無措,但心底湧起的,更多的是溫暖和踏實。原來,兜兜轉轉,她始終被這家人溫柔地護佑著。昨天那個在她最狼狽時挺身而出的身影,竟然就是多年前那個驚鴻一瞥的、陽光般耀眼的少年。而現在,他不僅再次救她於困境,還為她鋪就了一條更安穩的路。
“少恆哥……” 她輕聲重複這個稱呼,臉頰微紅,但眼神清澈而堅定,“謝謝你。我一定會好好做的,不會給你和……和紀伯父柳阿姨丟臉的。”
“我相信你。”陳少恆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亮光,心情莫名地很好。他抬手,看了看腕錶,“走吧,我先送你回學校,你準備一下,中午好過來熟悉工作。以後在學校裡,或者生活上遇到任何困難,別自己硬扛,記得找我。記住了,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了。”
“嗯!”司婉清用力點頭,跟在他身邊,朝著學校走去。陽光正好,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她悄悄側頭,看著身邊挺拔俊朗的少年,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勇氣和希望。那些灰暗的過去,似乎真的在慢慢遠離。
快到校門口時,司婉清忽然停下腳步,低頭在自己的帆布包裡摸索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透明玻璃紙簡單包裹著的、方方正正的糖果。糖果是淡黃色的,看起來有些質樸,正是銀城當地用土法熬製的花生糖,帶著特有的焦香和甜味。
“少恆哥,” 她將糖果遞到陳少恆面前,臉頰微紅,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和不易察覺的緊張,“這個……給你。銀城的花生糖,你……應該還記得這個味道吧?”
陳少恆的目光落在那塊熟悉的糖果上,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瞭然又帶著點懷念的笑容。他接過糖果,指尖觸及微涼的玻璃紙,點了點頭:“當然記得,銀城的特產,小時候每次回去,太奶奶(柳外婆)都會給我塞好多。我挺喜歡吃的,甜而不膩,很香。” 他拿著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看向司婉清,有些好奇地問,“你怎麼會隨身帶著這個?這邊好像不好買。”
司婉清的臉更紅了,她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陳少恆耳中:“因為……自從那次在銀城見過你之後,我就……就喜歡上這個味道了。”
“嗯?” 陳少恆挑眉,有些不解。
司婉清鼓起勇氣,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落回了那個夏末的午後,奶奶剛下葬不久的老家院子裡。空氣裡還瀰漫著香燭和塵土的氣息,她跪在奶奶的靈位前,默默地往火盆裡添著紙錢,眼淚無聲地流淌。巨大的悲傷和未來茫然無措的恐懼,幾乎要將她壓垮。她不知道失去了奶奶,自己一個人該怎麼活下去。
就在那時,一個身影走到了她身邊。是那個跟著紀伯父柳阿姨一起來的、長得特別好看的小哥哥。他好像剛在外面玩了一圈回來,額頭上還帶著細汗。他蹲下身,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了甚麼東西,遞到她面前。
就是一塊這樣的花生糖。
“喏,給你。” 少年清朗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點變聲期特有的沙啞,但語氣很溫和,“我就剩這一塊了。別哭了,吃點甜的,心情會好點。”
她愣愣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少年逆著光,輪廓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很亮,裡面沒有同情,也沒有不耐,只是一種……純粹的關心。
見她只是哭,不接糖,也不說話,少年(陳少恆)似乎有點無措。他撓了撓頭,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也不管地上髒不髒。他看著燃燒的紙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出來的話卻不像安慰,反而有點像……“歪理”?
“喂,你別光顧著哭啊。你奶奶把你養這麼大,肯定希望你以後過得好好的,開開心心的,對吧?” 他語氣有點“老氣橫秋”,“你現在哭成這樣,要死要活的,要是你奶奶知道了,得多難過?她辛苦一輩子,不就白費了?你這不是對不起她嘛!”
司婉清被他說得一愣,眼淚都忘了流。
少年見她有反應,似乎來了勁,繼續“循循善誘”:“而且,誰說你就一個人了?我爸媽不是說了會幫你嗎?村裡叔叔阿姨也會看著你的。再說了,”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著她,眼神很認真,說出來的話卻帶著一種十三四歲少年特有的、天真的篤定和哲理,“親人這種東西,又不是固定不變的。走了舊的,以後還會有新的啊!只要你好好活著,好好長大,考上大學,以後工作了,會遇到好多好多人。總會有對你好的人,會成為你的新朋友,甚至……新的家人。你才不會永遠一個人呢!”
這話說得其實有些“蠻不講理”,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PUA”意味,畢竟他是紀俊愷兒子,PUA女孩子這一點算是繼承下來了。當時柳淑悅也被紀俊愷PUA了不少。
但在當時那個絕望的少女聽來,卻像黑暗中突然投下的一束光。她怔怔地看著少年明亮的眼睛,看著他手中那塊樸素的花生糖,心裡某個冰冷堅固的角落,彷彿被這笨拙卻真誠的話語,輕輕撬開了一絲縫隙。
“……真的嗎?” 她聽到自己沙啞地問。
“當然!” 少年肯定地點頭,把糖又往前遞了遞,“我從不騙人。來,把糖吃了,甜一甜,然後擦乾眼淚。你奶奶肯定在天上看著你呢,你要讓她看到,她的孫女有多堅強,多厲害!”
司婉清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塊糖。糖紙帶著少年掌心的溫度。她慢慢地剝開,將糖放進嘴裡。濃郁的甜香和花生的焦香瞬間在口中化開,那甜味一直蔓延到心底,奇異地衝淡了苦澀。
從那天起,花生糖的味道,就和那個在絕望中遞來糖果、說著“歪理”安慰她的少年身影,緊緊地聯絡在了一起。每當她學習到深夜感到疲憊,每當生活遇到挫折感到無助,每當想起奶奶獨自難過時,她就會吃一塊花生糖。那熟悉的甜味,總會讓她想起那個夏日的午後,想起他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些或許並不成熟、卻給了她無限勇氣和希望的話。糖是甜的,記憶是暖的,混合在一起,就成了支撐她走過無數艱難日夜的力量源泉。
“所以,” 司婉清從回憶中抽離,看著眼前已經長成挺拔青年、但眉眼間依稀還有當年那個少年影子的陳少恆,輕聲說道,“每次我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會吃一塊這個糖。然後就會想起……想起少恆哥你當初說的話。心裡就會覺得,沒那麼難了,我還可以繼續努力。”
陳少恆聽著她的敘述,握著糖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完全沒想到,當年自己那番漫不經心、甚至有點“胡說八道”的安慰,和隨手給的一塊糖,竟然在一個女孩心裡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烙印,成了她黑暗歲月裡的一盞燈,一顆糖。
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感動,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心疼和柔軟。他看著司婉清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和她唇角那抹溫柔而堅定的弧度,忽然覺得,手中這塊普通的糖果,重若千鈞。
他拆開糖紙,將花生糖放入口中。熟悉的甜香在舌尖蔓延開來,帶著時光沉澱後的、別樣的滋味。
“很甜。”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而溫柔,嘴角揚起一抹真實而溫暖的笑意,“以後,如果覺得苦了,累了,不用只靠糖。記得來找我。我請你吃糖,或者……吃點別的,陪你聊聊。就像你說的,親人可以增加。以後,我也是你的親人。”
司婉清怔怔地望著他,眼眶瞬間溼潤,但這次,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被幸福擊中的暖流。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嗯!”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校門口人來人往。一塊普通的糖果,連線起了過去與現在,苦澀與甜蜜,絕望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