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冬日,空氣裡帶著南方特有的、浸入骨髓的溼冷。紀君佑和柳如煙在這座繁華都市的獨居生活,寧靜而充實。除了必要的保鏢和定時上門料理家務的保姆,偌大的紀家莊園大部分時間只屬於他們兩人,如同一個獨立而溫暖的小世界。
但這並不意味著與家人的疏離。相反,紀俊愷和柳淑悅幾乎每個月都會找機會過來小住,或是出差順路,或是單純想念孩子。紀天行和陳芳也時常將巡視各地產業當作旅行,魔都自然是重要一站。四位老爺子老夫人更是將探望曾孫和未來曾孫媳當作晚年樂事,時不時就“組團”南下。因此,這座莊園裡總是洋溢著溫馨熱鬧的親情氛圍,從未因距離而冷卻。
紀君佑雖然尚未正式執掌紀氏帝國,但作為內定的繼承人,他早已被帶在身邊,從太爺爺何老爺子縱橫捭闔的戰略眼光,到爺爺紀天行穩健厚重的處世哲學,再到父親紀俊愷銳意創新的商業手腕,他一點一滴地吸收、學習。進入大學後,參與集團核心會議、接觸重要專案已成為常態。年底事務繁多,他肩上的擔子也明顯重了起來。
十二月的一個下午,天空陰沉沉的。上午的課程結束後,紀君佑便驅車前往紀氏集團魔都總部,參加一個重要的年度戰略覆盤會議。柳如煙下午沒課,便去了學校的古典音樂社。
音樂是流淌在柳如煙血脈裡的天賦與熱愛。陳家本就是音樂世家,太奶奶徐老夫人是國寶級的音樂家。柳如煙在這樣環境的薰陶下,加上自身聰慧努力,鋼琴和小提琴都達到了相當高的水準。在魔都大學,她是古典音樂社的副社長,也是公認的才女兼校花。
社團活動室裡,暖黃的燈光下,柳如煙正耐心地指導幾位新入社的學妹練習基本指法和識譜。她穿著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和淺咖色長裙,長髮柔順地披在肩後,氣質沉靜溫婉。示範時,指尖在琴鍵上流淌出莫扎特《小星星變奏曲》的靈動音符,或執起小提琴,拉一段舒緩的《沉思》,總能輕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讓人沉醉。學妹們圍在她身邊,眼神裡滿是崇拜。
“學姐,這裡顫音總是處理不好……”
“如煙學姐,這個和絃的力度該怎麼把握?”
柳如煙一一解答,聲音輕柔,講解清晰。她的親和與才華,讓她在社團裡極受歡迎。
時間在琴音與探討中悄然流逝。當最後一節指導課結束,窗外已是天色晦暗,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冬雨,到了傍晚放學時分,雨勢已然轉大,嘩嘩的雨聲敲打著玻璃窗,外面一片雨霧迷濛,寒意逼人。
“啊!下雨了!我沒帶傘!”
“我也是!完蛋了,這雨好大!”
學妹們紛紛哀嘆,拿出手機開始呼叫“外援”——男友、室友,或是相熟的同學。活動室裡頓時充滿了打電話和聊天的聲音。
柳如煙也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密集的雨簾。她下意識地從包裡拿出手機,指尖已經滑到了通訊錄裡置頂的那個名字——“老公”。幾乎是一種本能,遇到這樣糟糕的天氣,她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他溫暖的車廂和他帶著笑意的“我來接你”。
但指尖在撥號鍵上方停頓了一下。她想起他下午要去總部開那個重要的會議,這個時候,大概正在會議室裡,面對著投影和資料,神情專注地討論著關乎集團明年的規劃吧。打擾他工作不好。
她輕輕退出通訊錄,轉而找到家裡司機的號碼,準備撥過去。
就在這時,活動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潮牌外套、頭髮精心打理過、長相頗為帥氣的男生走了進來,手裡還捧著一大束嬌豔欲滴的紅玫瑰。他目光在室內逡巡,最後牢牢鎖定了窗邊的柳如煙,臉上露出一個自認為深情的笑容,徑直朝她走去。
不少認識這個男生知道對方似乎是體育系的系草,家裡據說條件也不錯,所以有不少人開始起鬨。男生在柳如煙面前幾步遠站定,然後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忽然單膝跪地,儘管地上並不乾淨,將玫瑰花高高舉起。
表白男生名為趙明軒,他單膝跪在略顯潮溼的地板上,昂貴的球鞋邊緣濺上了泥點,精心打理的髮型被雨水打溼了幾縷,貼在額前,但他渾不在意,只是執著地舉著那束在室內燈光下顯得格外紅豔、甚至有些刺眼的玫瑰,目光熾熱地鎖定著窗邊的柳如煙。
“柳如煙學姐!”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刻意提高,顯得有些尖銳,“給我一個機會!我是真的喜歡你!從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歡!我會對你好的,比任何人都對你好!”
周圍的起鬨聲更響了,夾雜著女生們興奮的竊竊私語和男生們看熱鬧的唿哨。雨水敲打玻璃的聲音,彷彿成了這場鬧劇的背景音。
柳如煙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種被打擾到清淨的不悅,而非羞澀或心動。她放下準備撥打司機電話的手機,目光平靜地落在趙明軒臉上,那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洞悉的冷靜,彷彿能看穿他激動表象下的膚淺與衝動。
“趙明軒同學,”她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清晰而平穩,“首先,我謝謝你的……欣賞。但我想,你可能並不瞭解‘柳如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起鬨的面孔,最後回到趙明軒臉上,語氣依舊溫和,卻字字清晰:“你說‘從第一眼就喜歡’,那麼,你喜歡我甚麼呢?是這張臉,是‘校花’這個虛名,還是我在舞臺上拉琴的樣子?除了這些浮於表面的東西,你知道我喜歡讀甚麼書嗎?知道我討厭甚麼天氣嗎?知道我未來的夢想是甚麼嗎?知道我為甚麼選擇古典音樂嗎?”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趙明軒有些發懵,他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他確實只知道柳如煙很美,很有才,是無數男生心中的女神,至於更深層的……他從未想過要去了解。
柳如煙輕輕搖了搖頭,帶著一絲淡淡的惋惜:“你看,你所謂的‘喜歡’,基礎如此薄弱。真正的愛,是建立在深入瞭解、靈魂共鳴之上的。是知道對方所有的優點與缺點後,依然選擇靠近、珍惜。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憑藉一時衝動和視覺印象,就貿然地將自己和他人都置於尷尬的境地。這樣的‘喜歡’,既是對你自己的不負責,也是對我的不尊重。所以,抱歉,你的心意,我無法接受。”
“可是……”趙明軒臉色漲紅,不甘心地提高音量,“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啊!我們可以先在一起,再慢慢了解!我會讓你瞭解我的好的!我家裡條件也不差,我以後……”
“沒有‘可是’。” 一個沉穩的男聲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壓,讓喧鬧的活動室瞬間安靜了不少。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紀君佑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收起了滴水的黑傘。他穿著質感精良的深灰色大衣,肩頭還沾著細小的雨珠,面容俊朗,氣質清貴,與這略顯凌亂嘈雜的學生活動室格格不入。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分給跪在地上的趙明軒一絲一毫,彷彿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只定定地落在柳如煙身上,然後邁步朝她走去。
“君佑?”柳如煙看到他,眼中瞬間亮起的光芒,如同陰雨天氣裡驟然破雲而出的一縷陽光,那裡面盛滿了驚喜、依賴,以及一種“你來了我就安心了”的全然放鬆。這眼神的轉變,與方才面對趙明軒時的平靜疏離,形成了鮮明對比。
“嗯。”紀君佑應了一聲,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手,用指尖將她頰邊一縷被溼氣沾住的髮絲輕輕撥到耳後,動作熟稔而親暱。“下雨了,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語氣裡帶著淡淡的責備,更多的是心疼。
“我看你在開會,不想打擾你。”柳如煙輕聲解釋,聲音不自覺地染上了一絲只有在最親近的人面前才會有的柔軟。
“會議哪有你重要。”紀君佑說得理所當然,將手裡一直拿著的紙袋遞給她,“路過你常喝的那家店,給你帶了熱奶茶,半糖,加了你喜歡的椰果。還有這個,”他又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油紙細心包好的東西,塞進她手裡,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微涼的手背,皺了皺眉,“校門口老爺爺的烤紅薯,剛出爐的,捂捂手。”
接著,他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條看起來就溫暖柔軟的羊絨圍巾,仔細地、一圈圈地圍在柳如煙纖細的脖頸上,將領口攏得嚴嚴實實,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的下頜,帶來一陣暖意。“出來也不多穿點,圍巾也不戴。” 他低聲唸叨,語氣是滿滿的寵溺。
這一連串的動作自然流暢,彷彿演練過千百遍,每一個細節都透著深入骨髓的關心與默契。周圍原本還在看熱鬧或替趙明軒不忿的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這哪裡是普通情侶?這分明是已經將對方融入自己生命習慣的、靈魂契合的伴侶。
“走吧,”紀君佑重新撐開傘,朝柳如煙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溫柔地鎖著她,“雨好像小點了,公主殿下,我們回家?”
柳如煙彎起眉眼,將手放入他溫暖乾燥的掌心,另一隻手抱著熱乎乎的奶茶和紅薯,用力點了點頭:“好,回家。”
兩人轉身,默契地準備離開,自始至終,都沒有再看趙明軒一眼,彷彿他和他那束玫瑰,連同這滿室的喧囂,都不過是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
“柳如煙!” 趙明軒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因為跪得久了,踉蹌了一下,玫瑰花瓣散落了幾片。巨大的羞辱感和不甘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他看著柳如煙對那個男人露出的、從未給過他的溫柔笑靨,看著那個男人對她細緻入微的呵護,一股邪火衝上頭頂。他不管不顧地衝著他們的背影喊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你就因為他比我有錢是不是?!是,我承認他現在可能比我強!但我會努力的!我會拼命賺錢,以後給你買名牌包包,買大房子,買跑車!讓你過上所有人羨慕的闊太太生活!你跟著我,我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他有的,我以後也都會有!”
這話說得赤裸而急切,將他潛意識裡物化女性、並將感情與物質劃等號的思想暴露無遺。
柳如煙和紀君佑的腳步同時停住。柳如煙緩緩轉過身,臉上的溫柔笑意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清晰距離感的審視。她看著趙明軒,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
“趙明軒同學,”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像冰冷的雨絲,穿透嘈雜,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首先,在你明知我有男友,且我們關係穩定的情況下,依然當眾做出這種近乎逼迫的表白,並試圖以物質條件作為比較和說服的籌碼,這已經不止是不尊重,而是人品和價值觀的問題了。你的‘喜歡’,建立在破壞他人感情和炫耀未來物質供給的基礎上,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她向前半步,微微揚起下巴,雖然身形纖細,此刻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其次,你口口聲聲說‘給你最好的生活’,‘讓你過闊太太生活’。請問,在你眼中,我柳如煙是一個沒有頭腦、沒有能力,必須依附男人、靠男人施捨才能生存的菟絲花嗎?”
紀君佑此時也轉過身,手臂自然地攬住柳如煙的肩,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個臉色漲紅的男生,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如煙說得沒錯。而且,從你說出‘給她最好的生活’這種話開始,你就已經失去了追求她的資格。因為你潛意識裡,依然把她物化成了需要被‘給予’和‘供養’的附屬品。但如煙,從來都是獨立的、優秀的個體。她選擇我,僅僅是因為,她愛我,而我也恰好,深愛著她。”
柳如煙依偎在紀君佑身側,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呆立當場的男生,輕聲道:“我和君佑,相識相伴已近十六年。我們瞭解彼此勝過瞭解自己,共享過無憂的童年,經歷過成長的煩惱,也一起規劃著清晰的未來。我憑甚麼要放棄一個我深愛、也深愛我、與我靈魂共振的人,去接受一個我不瞭解、也不喜歡、思想還停留在封建時代的陌生人的所謂‘追求’呢?”
說完,她不再停留,與紀君佑相視一笑,轉身,共撐一把傘,並肩走進了門外茫茫的雨幕中。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只留下活動室裡一片寂靜,和那個抱著玫瑰花、臉色灰敗的男生。
雨聲依舊嘩嘩作響,但此刻聽在耳中,卻彷彿成了那對璧人背影最好的註腳——他們的世界,早已風雨不侵,因為彼此就是對方最堅實的港灣與鎧甲。無關財富,無關地位,只因十六年的朝夕相伴與深入靈魂的懂得與深愛。外界的喧囂與干擾,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不值一提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