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紀俊愷和柳淑悅一左一右攙扶著外婆,從檢查室出來。醫生的話讓他們略鬆了口氣,外婆身體底子不錯,沒甚麼大毛病,就是年紀大了,有些常見的老年性指標需要稍加註意,開了些基礎保健藥,叮囑要定期複查,保持心情舒暢,適度活動。
“外婆,聽到了吧?醫生說了,要按時吃藥,多走動,別老坐著。”紀俊愷溫聲囑咐。
“是啊,外婆,以後我多陪您散步。”柳淑悅也柔聲說道。
外婆笑呵呵地點頭:“好好好,聽你們的,我身體好著呢,還要看著我的曾孫曾孫女們長大成家呢!”
三人說著話,走向休息區,準備叫上孩子們離開。遠遠地,就看到自家四個小寶貝圍在一起,中間似乎還多了個小小的、陌生的身影。
走得近了,紀俊愷看得更清楚了些。自家兩個兒子,紀君佑和陳少恆,正一左一右地挨著那個看起來比他們還要瘦小些、穿著破舊的小女孩,一個在笨拙地講著圖畫書上的故事,一個在努力模仿小動物逗她笑。
而兩個女兒,紀清檸和陳雅歌,則挨在小女孩另一邊,一個拿著小手帕想給小女孩擦臉,一個拿著自己的小水壺問對方渴不渴。蘭姨姨則站在稍外側,目光柔和地看著孩子們互動,但依舊保持著警惕。
這場面……紀俊愷挑了挑眉,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柳淑悅,壓低聲音,帶著調侃的笑意:“嘖,老婆,你看咱們兒子,才多大點兒,就知道哄小姑娘了?這‘拱白菜’的苗頭是不是早了點?”
柳淑悅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但目光也被那個陌生的小女孩吸引了。小女孩枯黃的頭髮,瘦削的臉頰,不合身的舊衣服,以及那怯生生、帶著驚惶和悲傷的眼神,都讓她心裡莫名一緊。
“爸爸!媽媽!太奶!”孩子們看到他們出來,立刻圍了上來,但沒忘記拉著那個小女孩。
“爸爸媽媽,太奶,你們看,這是招娣小妹妹!”紀君佑作為代表,急切地說道,“她生病了,她爸爸媽媽不要她了,把她一個人丟在醫院了!”
“甚麼?”柳外婆一聽,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她年紀大,見識多,最聽不得這種拋棄孩子的事,“天殺的!怎麼有這樣做爹孃的!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說不要就不要了?良心被狗吃了?”
柳淑悅蹲下身,目光溫柔地看向那個被孩子們稱作“招娣”的小女孩,柔聲問:“小妹妹,你叫招娣?能告訴阿姨,發生了甚麼事嗎?”
蘇招娣看著眼前這個漂亮又溫柔的阿姨,又看看旁邊氣質不凡的叔叔和慈祥但生氣的老奶奶,害怕地往後縮了縮,但紀清檸和陳雅歌緊緊拉著她的手,紀君佑和陳少恆也擋在她前面一點,讓她稍微有了一點勇氣。
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重複了之前的遭遇,說到“爸爸媽媽帶弟弟走了”、“讓我等好心人”時,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招娣……”柳淑悅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心頭猛地一顫。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了她記憶深處某個早已結痂、但並未完全癒合的角落。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遇到紀俊愷之前,在那個同樣重男輕女、把她視作“多餘”的原生家庭裡,她也曾有過一個充滿屈辱和忽視的名字——柳多餘。
那種被至親嫌棄、被視為累贅的感覺,瞬間與眼前這個哭泣的小女孩重疊在了一起,強烈的共情讓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紀俊愷敏銳地察覺到了妻子情緒的波動,他立刻上前一步,將手輕輕搭在柳淑悅肩上,給予無聲的支援。他看向蘇招娣的眼神,也從最初的調侃變成了凝重和審視。
“好了,孩子們,招娣,先不哭了。”紀俊愷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招娣,你餓了吧?我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好不好?”
蘇招娣茫然地看著他,又看看柳淑悅,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從早上被扔在這裡,她就沒吃過任何東西,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
紀俊愷當機立斷,對蘭吩咐道:“蘭,你先帶外婆和孩子們,還有招娣,去附近好一點的餐廳,要個包廂,點些清淡有營養的飯菜。我和淑悅去給招娣買幾身合身的衣服和鞋子,很快就過來。” 他知道,讓這個敏感的孩子穿著這身破舊衣服坐在高檔餐廳,只會讓她更不自在。
“是,少爺。”蘭點頭應下。
“外婆,孩子們,還有招娣,先跟蘭姨姨去吃飯,我們馬上就來。”柳淑悅也調整好情緒,溫柔地對孩子們和蘇招娣說。
孩子們聽說要去吃飯,還能帶上新認識的小妹妹,都很高興,簇擁著蘇招娣,跟著蘭和外婆離開了。蘇招娣一步三回頭,看著紀俊愷和柳淑悅,眼神裡有一絲不安,但更多的是對未知的茫然和對那一絲溫暖的貪戀。
看著他們走遠,紀俊愷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銀城雖然是柳淑悅的老家,但紀氏集團在這裡也有投資,紀俊愷本人也認識不少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簡短地說明了情況,拜託對方儘快查一下這個叫“蘇招娣”的小女孩及其家庭的確切情況。
然後,他拉著柳淑悅,直奔醫院附近最大的商場童裝區。柳淑悅憑著母性的本能和對小女孩身形的估計,快速而精準地挑選了好幾套從裡到外、質地柔軟舒適的衣物鞋襪,甚至還有可愛的髮卡和小挎包。紀俊愷只管刷卡,眉頭都沒皺一下。
買好東西,兩人匆匆趕到餐廳包廂。進去時,蘇招娣已經換上了蘭臨時在餐廳附近便利店買的一套便宜但乾淨的兒童T恤和短褲,比原來那身好多了,正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牛奶,面前擺著幾樣清淡的小菜和粥。四個孩子圍著她,嘰嘰喳喳地說著甚麼,努力想讓她多吃點。外婆和蘭坐在一旁看著。
看到紀俊愷和柳淑悅提著大包小包進來,蘇招娣明顯瑟縮了一下。柳淑悅放下東西,走到她身邊,柔聲說:“招娣,阿姨給你買了新衣服,吃完飯,阿姨帶你去換上,好不好?”
蘇招娣看著那些印著可愛圖案的嶄新衣物,眼睛裡閃過一絲渴望,但又很快黯淡下去,小聲說:“謝、謝謝阿姨……可是……我沒有錢……”
“不用錢,是阿姨送給你的。”柳淑悅心頭酸澀,輕輕摸了摸她枯黃的頭髮,“你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病才能好得快。”
這時,紀俊愷的手機震動起來,他走到包廂外接聽。片刻後,他回來,臉色有些陰沉,但看向蘇招娣時,又帶上了溫和。
“查到了。”紀俊愷低聲對柳淑悅和外婆說,“蘇招娣,四歲。父親是給一個小公司老闆開車的司機,母親在同一個公司做保潔,偶爾接點零散家政。兩口子年收入加起來,保守估計在二十萬以上。在銀城這個地方,絕對不算貧困家庭,甚至可以說比很多雙職工家庭條件還好些。”
“二十萬以上?”柳外婆倒吸一口涼氣,隨即更怒了,“有這收入,孩子生了重病,不說傾家蕩產,至少該盡力治吧?怎麼就扔了?”
紀俊愷冷笑一聲:“問題出在她那個奶奶身上。重男輕女思想根深蒂固,從蘇招娣出生就不待見,覺得是個賠錢貨。去年,她媽媽終於生了個兒子,這下好了,老太太眼裡就更沒這個孫女了。蘇招娣這次生病,診斷出來是重症病毒性腦炎,治療費用預估要十幾二十萬,後續可能還有。”
“老太太一聽就炸了,說錢要留著給孫子買奶粉、上學、娶媳婦,一個丫頭片子治甚麼治,浪費錢。她父母……哼,愚孝,或者說,本身也重男輕女,被她奶奶一鬧,加上可能也覺得女兒以後是別人家的人,不值得投入太多,竟然就真聽了老太太的話,把孩子扔醫院了。”
“估計想著,要麼孩子自己死了,要麼被‘好心人’撿走,他們既不用花錢,也不用擔遺棄的惡名,畢竟‘醫院是救人的地方’嘛,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柳淑悅聽得渾身發抖,既是氣的,也是心疼的。二十萬年收入的家庭,放棄治療女兒?這比單純的貧困更讓人心寒齒冷!這和她當年被親生父母為了彩禮隨便嫁掉,又有甚麼區別?都是被“重男輕女”這把無形的刀,狠狠地傷害、拋棄!
“俊愷……”柳淑悅看向丈夫,眼神堅定,“我們幫幫這個孩子,好不好?不能讓她再回到那樣的家庭了。”
“當然要幫。”紀俊愷握住她的手,眼神銳利,“這種父母,不配為人父母。但幫,也要幫得徹底,幫得沒有後患。”
他心中已經有了計劃。首先,要讓蘇招娣的父母親口、在具有法律效力的場合下,承認他們放棄撫養權,自願將孩子交由他人撫養。這樣,後續無論是治療還是收養,才名正言順,避免那家人日後反悔糾纏。
紀俊愷立刻動用了關係,聯絡了相熟的警方和民政部門。在他的安排下,警察“恰好”接到了關於蘇招娣被遺棄的報案,然後“順理成章”地聯絡到了蘇招娣的父母,通知他們來派出所處理。蘇家父母本來還支支吾吾。
但在警察的詢問和記錄儀面前,或許是覺得終於甩掉了“包袱”,或許是被老太太慫恿,竟然真的承認了因為“經濟困難”、“無力承擔醫療費”而“暫時”將孩子留在醫院,並含糊地表示“誰有條件誰養,他們養不起了”。這些話,連同他們那副如釋重負、毫無愧疚的表情,都被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拿到這份關鍵“證據”後,紀俊愷徹底放心了。有了這份記錄,蘇家父母日後想再以“父母”的身份來要回孩子或者敲詐,基本沒有可能。他甚至可以考慮追究他們的遺棄罪,但眼下,先救孩子要緊。
“這孩子,看著挺乖,眼神也乾淨。”紀俊愷看著在柳淑悅幫助下,已經換上了新衣服、梳洗過後雖然依舊瘦弱但清秀了幾分的小女孩,對柳淑悅說,“我想著,等她病治好了,就留在柳家村,拜託柳村長照顧,我們出撫養費和教育費,讓她在村裡平平安安長大,遠離那家子糟心人。柳村長為人正直,村裡風氣也好,不會虧待她。”
這原本是個穩妥的安排。既能救孩子,又能給她一個相對正常的成長環境,還不必過多地打亂他們自己的生活。
然而,柳淑悅看著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小手緊緊抓著一塊紀清檸給她的餅乾,小口小口吃著,偶爾偷偷抬眼看看她和紀俊愷,眼神裡充滿依賴和一絲卑微的希望的蘇招娣,心裡那根弦被狠狠觸動了。這個孩子,太像曾經那個無助的、渴望被愛又被一次次推開的自己了。
“俊愷,”柳淑悅握住丈夫的手,聲音有些哽咽,但目光異常堅定,“我……我想收養她。讓她做我們的女兒,好嗎?”
紀俊愷一愣,看向妻子。柳淑悅眼中那份深刻的共情和不容動搖的憐愛,他看得清清楚楚。家裡已經有四個孩子了,確實不少,但……多一個似乎也沒甚麼。而且,看自己兩個兒子,對這個小女孩格外照顧和維護的樣子,紀俊愷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有點“離譜”但又似乎不錯的念頭。
“你想收養她?”紀俊愷沉吟了一下,忽然湊到柳淑悅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點戲謔和認真說,“老婆,家裡已經有兩個臭小子了,收養個女兒也好,貼心。而且,你看君佑和少恆,對這小丫頭挺上心的哈?咱們現在收養了,好好養著,教著,等長大了,說不定……能給我們當兒媳婦?知根知底,自己教出來的,放心。就是……兩個兒子,一個‘童養媳’,好像不夠分啊?要不要……再物色一個?” 他這思維跳躍得,連“童養媳”和“再收養一個”都蹦出來了。
柳淑悅被他這番話弄得哭笑不得,然後輕輕的靠在紀俊愷的肩膀上說道:“你又想壞點子!孩子才多大!我是看她可憐,像以前的我,想給她一個真正的家,不是打著那種主意!”
“好好好,我胡說我胡說。”紀俊愷笑著討饒,但眼神裡的笑意表明他並不完全是在開玩笑,“收養就收養吧,多一個女兒,咱們也養得起。就是這名字……蘇招娣,太難聽了,寓意也不好。既然要收養,那就改個名字吧,姓柳,怎麼樣?跟你姓。”
“跟我姓?”柳淑悅有些意外,但心裡暖暖的。紀俊愷總是這樣,尊重她,愛護她。
“嗯,名字也得改一個。”紀俊愷摸著下巴思索,“招娣招娣,聽著就憋屈。得起個大氣好聽,又有福氣的名字……嗯……如煙,柳如煙,怎麼樣?‘如煙’寓意女孩飄逸出塵,溫柔美好。而且,如煙大帝,聽起來就厲害,以後肯定是個大美人!就是不知道性格會不會太‘渣’……” 他又開始天馬行空地聯想了。
“柳如煙……”柳淑悅輕聲念著,她自然不知道如煙大帝這個梗,就覺得這個名字確實很美,寓意也好,比“招娣”好了千萬倍。“就這個名字吧,好聽。”
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接下來的兩天,紀俊愷和柳淑悅展現了驚人的行動力。他們帶著蘇招娣——現在應該叫柳如煙了,跑派出所,跑民政局,跑公證處,利用蘇家父母那份“放棄”記錄和紀家的人脈關係,以最快的速度辦理了相關手續,暫時將柳如煙的戶口遷到了柳淑悅的外婆名下,作為過渡。同時,立刻聯絡了京城最好的兒童醫院和腦科專家,預約了檢查和治療方案。
兩天後,一切初步安排妥當。紀俊愷、柳淑悅帶著四個親生孩子、新收養的女兒柳如煙和蘭,啟程返回京城。柳如煙換上了柳淑悅買的新衣服,揹著小挎包,雖然依舊瘦弱,但眼神裡少了些驚惶,多了點對新生活的茫然和隱隱的期待。紀家的四個孩子對她格外照顧,尤其是紀君佑和陳少恆,簡直像兩個小騎士。
回到京城紀家別墅,紀俊愷和柳淑悅將收養柳如煙,以及他們那個“童養媳”的玩笑想法,當然,對柳如煙的身世和改名原因做了詳細說明告知了家裡的長輩們。
出乎意料的是,幾位長輩不僅沒有反對,反而都十分贊同。
紀老爺子捋著鬍子:“這孩子身世可憐,淑悅有緣遇到,收養是積德。至於俊愷說的那個……哈哈,孩子們還小,將來怎麼樣看緣分。但從小養在身邊,知根知底,品性教得好,總比將來在外面找些不知根底的要強。咱們這樣的人家,也不圖甚麼聯姻,孩子自己喜歡、品性好最重要。”
陳老爺子也點頭:“如煙這名字改得好。留在咱們家,好好調養身體,好好讀書。至於和君佑、少恆……孩子們一起長大,感情自然不一般,將來若真有緣分,親上加親,是好事。就算沒有,多一個孫女,也是咱們家的福氣。”
紀老夫人和徐老夫人更是心疼柳如煙,摟著瘦小的孩子心肝寶貝地叫,想要把孩子養得白白胖胖的。
柳外婆也拉著柳如煙的手,老淚縱橫:“好孩子,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太外婆疼你。”
看著長輩們如此開明和支援,紀俊愷和柳淑悅相視一笑,心裡最後一點顧慮也消失了。柳如煙怯生生地站在華麗寬敞的客廳裡,被這麼多和藹的老人家圍著,感受著從未有過的溫暖和關愛,小嘴抿了抿,想笑,眼圈卻先紅了。她悄悄地,主動伸手,拉住了旁邊紀君佑的衣角。紀君佑一愣,隨即挺起小胸脯,像個小大人一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新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對於柳如煙而言,是從地獄到天堂的轉折。對於紀家而言,是多了一個需要疼愛與呵護的小成員,或許,也悄悄埋下了一顆關於未來姻緣的種子。
一切,都充滿了新的希望和可能。而“如煙大帝”這個帶著調侃和祝福的稱呼,似乎也在預示,這個曾經被叫做“招娣”、險些被命運拋棄的小女孩,未來的人生,必將煥發出與眾不同的光彩。至於會不會“渣”?那就要看紀俊愷和柳淑悅,以及紀家上下,如何用心澆灌這朵柔弱的幼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