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這比我在東北吃的好吃。”張含芸的筷子又伸向了那盤婆婆丁,夾了一筷子,在炸醬碗裡蘸了一下,送進嘴裡,嚼得脆生生的。
白夜看著她那副我停不下來的樣子,沒接話。
張天艾一直在吃炸醬麵:“是老闆這個炸醬做的好吃。蘸醬菜,菜很關鍵,醬也很重要。”
點點頭,張含芸的筷子不知道多少次伸向了那盤婆婆丁。
白夜終於開口了:“這婆婆丁不是給我帶回來的嘛,都讓你倆給吃了。你倆在東北不是吃到了嘛?”
張含芸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一眼白夜,尷尬的說道:“你做的好吃嘛。”
頓了頓想到
“下次讓天艾給你多帶一點,或者讓她媽給你郵一點。”
張天艾聞言抬起頭來,想了想:“對啊,老闆你願意吃,我讓我媽給我郵。”
白夜搖了搖頭:“野生的還值得郵,這大棚的就算了,沒啥苦味。”
張天艾愣了一下。她看著白夜,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問了一句:“老闆你吃過啊?”
白夜看向她,無奈道:“你忘了?去瀋陽,小沈鶴招待咱倆,還有去趙老師那裡吃過。”
張天艾恍然:“對,對,對。你不說我都忘了。”
她頓了頓,又想了想,然後補了一句:“那行吧。等明年開春,我讓我媽我爸我哥我嫂子給你挖。純野生的,”
“可拉倒吧。別費那個勁了。讓你一家子出動,就為了吃個婆婆丁啊”
他是真覺得沒必要。為了一口野菜,讓人家一家子蹲在地裡挖半天,洗乾淨,打包,郵寄,千里迢迢送到首都來。他可承受不起,也不想承受。不是不領情,是因為沒必要。
張天艾想了想,眼睛一亮,像找到了完美方案:“不麻煩,不麻煩。如果老闆你不好意思——那就多給我發點福利,送我點響水大米就行。他們一聽那價格就捨不得吃,非說要拿去送禮。”
白夜轉頭看向陳都玲,帶著點好奇:“你家不會也送人了吧?”
陳都玲搖搖頭:“沒有,自己吃了。我媽說好東西當然要自己吃啊,還說給我留著,我說我在老闆這吃的到,他們才放心”
白夜心裡鬆了口氣,又看向張天艾:“那可不行,那是公司福利,怎麼能給你走後門。你多發,別人多不多發?”
張天艾琢磨了一下,覺得有理:“那好吧,我勸勸他們自己吃。”
白夜話鋒一轉:“不過——你可以自己買來送給他們。”
張天艾撓了撓頭,一臉為難:“我自己買的,他們更捨不得吃了。”
張含芸出主意:“你別說你自己買的,就說是小白髮的福利啊。”
張天艾苦著臉,掰著手指算起來:“其實我自己也捨不得買。一百塊錢一斤,十公斤裝的小兩千塊,兩袋可就四千了——”
她說完自己先心疼得齜了齜牙,好像那四千塊錢已經從口袋裡飛走了似的。
白夜靠在椅背上,悠悠地看著她:“所以繞了半天,你還是想讓我掏錢。”
張天艾嘿嘿一笑,也不否認:“老闆英明。不是讓你掏錢,是發福利,員工獎勵,我這段時間可幹得不錯,排節目越來越順手了”
白夜沒接這茬,話鋒一轉:“你們這次去東北拍得怎麼樣?”
張天艾一拍大腿:“那還說啥了,效果老好了!東北人聊天那是本能,根本不用引導,往那一坐自己就嘮起來了,那基本聽不下來”
張含芸在旁邊補充:“那說話老逗了。我們這次去東北拍了兩期素材,一期是鐵鍋燉,鍋包肉啥的,大鐵鍋一掀開,熱氣騰騰的;還有一期是林蛙、山野菜、香雞燉蘑菇——那個林蛙是真香,攝影師都饞完了,說給他留點別都吃了。”
白夜靠在椅子上,聽著聽著笑了:“聽起來你們在那邊沒少吃喝啊。”
張天艾理直氣壯:“那叫工作,深入生活。節目效果,吃的越香,觀眾看的越饞嘛。”
張含芸瞥她一眼:“深入生活的結果是,她回來胖了五斤,我胖了六斤”
張天艾摸摸肚子,毫不心虛:“五斤怎麼了?那是素材的重量。我馬上就可以減下去”
張含芸看向白夜:“小白,這都應該算是工傷啊”
白夜氣笑了:“頭一次聽說長肉算是工傷的,你問天艾傷不傷,真傷了咱就換人”
張天艾搖搖頭,趕緊換個話題說:“對了老闆,還有就是——第一期烤鴨那期剪出來了,這次來讓你看看效果。”
“行,我看看拍的怎麼樣,吃好了嗎?”
“吃好了”
“行,那你倆刷鍋洗碗吧,正好多運動運動,嘟嘟咱倆看看她倆拍的節目效果怎麼樣”
……
本來白夜想去拿電腦,誰知道張含芸和張天艾異口同聲地說:“投影大螢幕效果好。”於是二人就轉去了影音室。
燈光暗下來,投影幕亮起。
節目一開始,放的是張含芸當年超女的選秀片段——青澀的小姑娘站在舞臺上,嗓子一亮驚豔全場。接著是她後來幾次表演的混剪,舞臺上的她漸漸褪去稚氣,越來越有範兒。背景音緩緩響起:“這是以前的她——現在,她長這樣。”
畫面一轉。
一個明顯圓潤了不少的張含芸出現在鏡頭裡,手裡舉著一串烤肉,正咬得滿嘴油光。她對著鏡頭毫不避諱地笑,接著畫面切到她吃美食的各種片段——炸雞、奶茶、火鍋、甜點,吃得不亦樂乎。鏡頭語言很直白:以前的她是歌手,現在的她是吃貨。
節目繼續。到了介紹張天艾的部分。
先是白夜參加快本接受懲罰的畫面——張天艾大大方方地坐在白夜背上,白夜咬著牙一個接一個做俯臥撐,臺下笑聲一片。背景音再次響起:“這是以前的她——”
然後是一段快節奏的混剪:張天艾在健身房裡揮汗如雨,舉鐵、跳繩、戰繩、波比跳,動作乾淨利落;緊接著切到她端著餐盤,裡面是雞胸肉、西藍花、糙米飯,吃得面無表情;再然後是晨跑、夜跑、瑜伽墊上拉伸……每一幀都透著一股“我在拼命”的勁兒。
畫面一停。背景音再次響起:“現在——她長這樣。”
一個瘦瘦的、穿著淺灰色運動裝的張天艾出現在螢幕中央,正悠閒地在公園小道上散步,陽光從樹葉縫隙裡灑下來,她臉上帶著一種從容。
影音室裡安靜了兩秒。
白夜側過頭,看了看坐在旁邊的陳都玲,語氣帶著點懷疑:“你天艾姐買通剪輯師了吧?那些運動畫面明顯是後配的——她減肥的時候有攝影跟著拍嗎?”
陳都玲眨眨眼,一臉無辜:“我不知道啊。”
白夜哼了一聲,沒再追問。螢幕上的節目繼續播放,進入了對兩位的單獨採訪環節。
第一個出鏡的是張天艾。
畫外音問:“為甚麼想做這個節目?”
張天艾對著鏡頭,回答得乾脆利落,一點也不藏著掖著:“成本低啊。一個攝影師,一個剪輯師就夠了,不用搭棚子,不用請觀眾,走到哪兒拍到哪兒。省錢啊,我名聲不夠,小成本正好”
白夜看到這兒,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啥大實話都說啊,一點藏不住事。”
接著是張含芸的採訪片段。
“我和小白一起去過雲南旅遊,那時候我發現好多我從來沒吃過的東西,特別新鮮,那個菌子火鍋相當好吃了,跟他聊了聊,他就建議我做個探尋美食的節目。然後就有了這個創意。”
畫外音繼續問:“那為甚麼老闆自己不參加?而是你們倆來?”
張天艾的採訪畫面先切進來,她一本正經地說:“老闆多忙啊,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哪有時間天南海北地跑。再說他一參加成本就大了,哪還有我的位置了。”
話音剛落,畫面直接切到了張含芸。
她幾乎沒猶豫,咧嘴一笑,語氣輕鬆又直白:“他多懶啊。這要天南海北地跑,他才沒那個閒心呢。而且——”
她頓了頓:“美食也不一定每次都好吃。他那個嘴多挑啊,我怕被店家追著打。”
影音室裡安靜了一秒。
白夜緩緩轉過頭,看向剛剛進來的張含芸。
張含芸抿著嘴,目光穩穩地盯著螢幕,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張天艾倒是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迅速捂住嘴。
陳都玲低頭看手機,嘴角的弧度卻出賣了她。
白夜深吸一口氣:“所以——我在你們節目裡的人設,是又忙又懶又挑嘴”
張含芸終於轉過頭,一臉真誠地解釋:“節目效果,節目效果,節目效果”
白夜盯著她看了兩秒。
“開頭我都做犧牲了,你是老闆,也為節目犧牲一下不應該嘛”
白夜:“……”
採訪繼續。
畫外音問:“你們覺得自己有甚麼優勢嗎?”
這次張含芸第一個回答,語氣裡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自信:“我吃的香啊。觀眾看了我就很有食慾,真的,這不是自誇——你看著我吃東西,你就也想吃。”
畫面配合著她的話,切了幾個她大快朵頤的鏡頭,嚼得嘎嘣脆,嘴角沾著醬汁,還有其他人看她吃東西的鏡頭,眼神裡全是羨慕。
接著是張天艾。
張天艾咧嘴一笑,豎起一根手指:“我減得快。吃胖了,很容易就減下來了。”
畫面再次配合——從她大口吃烤肉、喝奶茶的鏡頭,一秒切換到她在跑步機上揮汗如雨,體脂秤上的數字唰唰往下掉。對比強烈得像兩個物種。
影音室裡。
白夜看著螢幕,慢悠悠地開口:“所以你們一個負責胖,一個負責瘦?”
張含芸不服氣:“這叫分工明確。”
白夜出主意:“你倆可以叫胖瘦姐妹花”
張含芸一聽直搖頭:“甚麼胖瘦姐妹花,難聽死了!”
張天艾也跟著抗議:“就是,搞得像江湖賣藝的。”
白夜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那——一大一小?”
張含芸深吸一口氣:“小白,你是故意的吧。”
張天艾在旁邊嘀咕:“誰大誰小啊?還不如姐妹花呢。”
畫面繼續。白夜出現在了螢幕上。
看背景應該是在錄製冰箱的後臺,白夜正低頭看手機,張天艾舉著手機偷拍
張天艾笑嘻嘻地發問:“老闆,你想吃甚麼?”
白夜頭都沒抬,隨口答了一句:“烤鴨。”
張天艾緊追不捨:“哪可以找到正宗北京烤鴨啊?”
白夜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說:“我哪知道。但是我知道誰知道答案。”
“誰啊?”張天艾往前湊了湊。
白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丟下一句:“老北京啊。”然後大步流星地走了。
畫面定格在他離去的背影上,配了個漸隱的字幕——“老闆很忙”。
影音室裡。
白夜猛地轉過頭,看向張天艾和張含芸:“怎麼還有我的鏡頭啊?這段甚麼時候拍的,我怎麼不知道?”
張天艾縮了縮脖子,小聲說:“那次問你的時候……順手偷拍的。”
白夜眯起眼睛:“順手?”
張天艾補充:“也就十幾秒,不多。”
“你倆是不是覺得,我的肖像權不值錢?知道我現在甚麼價格啊,收你們一個陳本價吧”
張含芸趕緊擺手:“哪能啊!值錢,特別值錢。所以我們才省著用的,就用了這一小段。你是老闆,你付給你自己不是左手導右手嘛”
張天艾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對,就這一小段。多了我們也不敢拍,怕你發現。”
“不能直說,非要偷拍啊”
“直說你不是拒絕了嗎,讓你一起去,你懶,在家躺著也不去啊”
“……”
然後就是張含芸和張天艾開始尋找烤鴨之旅。
畫面一轉,兩人站在路邊,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張天艾拉開後座車門,先把張含芸塞進去,自己跟著鑽了進去,手裡還舉著那個小麥克風。攝影師則做到了副駕。
張含芸湊到前排座椅靠背上,語氣熱情:“師傅您好!問您個事兒唄——您覺得北京哪兒的烤鴨最好吃?”
計程車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透過後視鏡瞥了她們一眼,表情淡定得很,一看就是被遊客問過八百遍這個問題了。
“便宜坊,全聚德。”師傅回答的乾脆利落。
張天艾追了一句:“那您更推薦哪個啊?”
師傅想了想,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北京特有的漫不經心:“便宜坊是燜爐的,全聚德是掛爐的。一個火在下頭,一個火在明面兒上。看你們想吃哪種。”
張含芸和張天艾對視了一眼。
張含芸小聲嘀咕:“燜爐、掛爐……區別大嗎?”
師傅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大不大——你們自己嚐嚐不就知道了。”
畫面切到兩人坐在計程車後座的近景。張含芸一臉認真地在手機上搜尋“燜爐烤鴨 vs 掛爐烤鴨”,張天艾則對著鏡頭壓低聲音說:“師傅這個回答,相當於沒說。”
……
兩個人在前門大街下的車。下了車,張含芸抬頭看了一眼全聚德的大招牌,張天艾卻拽了拽她的袖子,一偏頭:“別急著進,先逛逛。”
兩個人沒往大街上走,反而一拐彎,竄進了旁邊的衚衕裡。
青磚灰瓦,晾衣繩橫七豎八,電動車從身邊慢悠悠地騎過去。這才是她們想找的地方。
張天艾舉著麥克風,張含芸端著手機,開始在衚衕裡隨機攔截路人。
第一個碰上的是一位鍛鍊的大爺,六十來歲,慢悠悠地走著。
張天艾湊上去,笑眯眯地問:“大爺您好,打擾一下——您平時吃烤鴨嘛?去哪兒吃啊?”
大爺上下打量了她倆一眼,表情沒甚麼波瀾:“吃啊。但不去全聚德。”
張含芸眼睛一亮:“那去哪兒?”
“家門口那家小館子,便宜,味兒還不差。全聚德那是請客用的,自己吃——誰跟錢過不去啊。”
說完,大爺溜溜達達地走了。
畫面一轉,兩人又攔住了一位提著菜籃子的阿姨。
張天艾重複了一遍問題。阿姨倒是爽快,想都沒想就說:“便宜坊。我們家吃了幾十年了,燜爐的,不膩。”
張含芸追問:“那全聚德呢?”
阿姨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點嫌棄:“遊客去的。排隊排倆小時,吃完了你問他好不好吃,他說來都來了。”
兩人又連著問了幾個人,越問越有意思。
一個大姐被攔下來後爽快地擺了擺手:“家裡吃?那不出去吃,太貴了。想吃了就市場買套鴨,回家自己捲餅,一樣。”
張含芸追問:“那餅呢?也自己烙?”
大姐笑了:“市場買,省事兒。”
接著是一對年輕夫妻,推著嬰兒車慢慢走。張天艾湊上去問,丈夫想了想說:“很多本地人覺得烤鴨是待客菜或者年節菜。自己日常真想吃——反而去外賣視窗,或者超市裡買一份。小區門口那個熟食店就行,味道不差,還不用排隊。”
妻子在旁邊補充了一句:“而且吃烤鴨吧,在家吃還自在。脫了鞋,往沙發上一歪,卷好了往嘴裡塞——在外面哪能這樣。”
畫面一切,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大爺坐在衚衕口的石墩上曬太陽,手裡捏著一把摺扇。
張天艾蹲下來問,大爺眼睛都沒睜開,慢悠悠地說:“偶爾出去吃?去便宜坊啊。就鮮魚口裡頭那個,老字號,燜爐的,不膩。”
“全聚德呢?”張含芸問。
大爺終於睜開一隻眼,瞟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閉上了:“全聚德?那是請外地非要去的親戚去的。我自己花錢,去那兒幹嘛?傻13嘛”
白夜想了想:“這個聲音處理了,太直接了,對了你們問沒問他們可不可以授權啊”
張含芸點了點頭:“問了,都說可以”。
畫面繼續,一個正在院門口澆花的中年大叔給出了更具體的推薦:“去四季民福啊,大柵欄那邊就有店。排號也排,但比全聚德值。”
張天艾追問:“怎麼個值法?”
大叔放下水管,擦了把汗,認認真真地說:“全聚德是吃個名兒,四季民福是吃個味兒’。你琢磨琢磨,差一個字,差不少事兒呢。”
張含芸和張天艾對視一眼,張含芸小聲嘀咕:“這句得記下來,以後用的到,這菜差不少事啊”
兩人正準備道謝離開,旁邊路過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年輕人,聽到她們在問烤鴨,忽然停住腳步,回頭丟了一句:“利群啊,你從這兒穿過去,往翔鳳衚衕那邊走——一個大院子,有點破,但味兒正。”
張含芸一愣:“利群?”
年輕人點點頭:“掛爐,果木,煙熏火燎的那種。你去全聚德吃不著那個味兒。”
畫面切到兩人站在衚衕岔路口,一臉茫然地看著手機地圖,鏡頭拉遠,青磚灰瓦的衚衕向深處延伸,不知道哪條路才是對的。
彈出:【利群烤鴨店,藏在翔鳳衚衕裡的大雜院——能不能找到,看緣分。】
畫面一轉,張含芸和張天艾站在衚衕口,旁邊多了一位頭髮花白、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老爺子。
老爺子姓趙,七十出頭,他說自己在前門這片住了五十多年,是兩人在衚衕裡“撿”到的——準確地說,是在第三次路過同一個院門口時,被正在下完棋的他叫住的。
“你們轉悠半天了,找甚麼呢?”趙大爺當時頭都沒抬,盯著棋盤問了一句。
張天艾老實交代:“找利群。”
趙大爺落下棋子,這才看了她們一眼:“跟我走吧。”
於是就有了現在這一幕——趙大爺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緊不慢,揹著手,帶路。張含芸和張天艾跟在後面,攝像師扛著機器小跑著跟拍。
穿過一條窄巷,又拐進一條更窄的。頭頂是交錯的天線,腳下是磨得發亮的青石板,兩邊院牆上爬著絲瓜藤。趙大爺一邊走一邊隨口說著:“翔鳳衚衕,早年間是給宮裡養鴿子、養鷹的地方。後來慢慢住了人,就成了大雜院。利群就在裡頭,九十年代開的,老闆以前是全聚德的師傅,出來自己幹了。”
張天艾在後面小聲對鏡頭說:“這比導航好用多了。”
到了地方,果然是個大雜院改的。院門不大,木頭門框上的紅漆已經斑駁了,門口掛著個不起眼的小招牌,不仔細看根本找不著。院子裡擺著七八張桌子,露天,上頭搭著遮陽棚,爐子就砌在院子一角,能看見裡頭跳動的火苗和掛著的鴨坯。
趙大爺進門跟老闆打了個招呼,顯然認識。老闆姓張,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圍裙上全是油點子,手上卻沒停過——片鴨子的動作又快又穩,刀貼著肉走,皮肉相連,薄厚均勻。
趙大爺要走,然後兩人邀請他一起吃,說是不懂,讓他給講講,也給看影片的觀眾科普科普。老爺子一點不怯場欣然接受。
三個人被安排在院子裡最靠裡的那張桌子坐下。趙大爺沒看選單,直接點了:“一隻鴨子,椒鹽鴨架,芥末鴨掌,再來個火燎鴨心。還有豌豆黃”
張含芸有點緊張:“趙大爺,咱吃得完嗎?”
趙大爺看了她一眼:“吃不完打包,你倆不是拍節目嗎?不多點幾個,觀眾看甚麼?”
張天艾豎了個大拇指:“大爺說得對。”
等鴨子的間隙,趙大爺給她們講起了烤鴨的門道。他端起茶杯,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課堂上課:
“掛爐烤鴨,用的是果木,棗木最好,梨木、蘋果木也行。火不能太猛,也不能太弱,鴨坯進去之前得先燙皮、掛糖色、晾坯——這一套下來,至少得半天。你們在全聚德吃到的,和在這兒吃到的,都是掛爐,但味兒不一樣。為甚麼?因為爐子不一樣,木頭不一樣,連片鴨子的手法都不一樣。”
張含芸聽得一愣一愣的:“這麼講究?”
趙大爺放下茶杯,表情認真:“那是。北京烤鴨不是菜,是手藝。”
鴨子端上來的時候,張天艾眼睛都直了。鴨皮紅亮酥脆,鴨肉細嫩多汁,片好的鴨子碼在盤子裡,像一朵花。趙大爺親自示範怎麼捲餅:“甜麵醬打底,放幾根黃瓜條和蔥絲,鴨皮鴨肉各一片,捲起來——記住,不能卷太多,一口一個,別咬半截掉一身。”
張含芸照做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對著鏡頭,嘴裡還嚼著東西,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這個……值了。”
張天艾也捲了一個,咬了一口,表情瞬間變得複雜——不是不好吃,是好吃到不知道該說甚麼。她沉默了兩秒,對著鏡頭豎起一根手指:“我之前說市場買套鴨回家捲餅就行——我收回那句話。”
趙大爺在旁邊看著她們倆的反應,嘴角微微上揚,有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得意。
畫面最後定格在院子一角的烤爐上,火苗舔著鴨坯,果木燃燒的煙霧嫋嫋升起,背景音是趙大爺慢悠悠的一句話:
“你們年輕人啊,老想著找甚麼隱藏款、寶藏店。其實好吃的都在那兒,就看你願不願意多走兩步。”
影音室裡。
螢幕暗下來。張含芸和張天艾同時轉過頭,看向白夜。
白夜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看我幹甚麼?”
張天艾笑嘻嘻地湊過來:“老闆,怎麼樣,怎麼樣?”
白夜頓了一下,語氣平淡:“挺好的。不過沒有預想的好——是不是剪輯了?”
“還是老闆聰明!剪了很多呢,有些東西不得不剪。”
白夜挑了挑眉:“比如?”
張天艾掰著手指頭數:“甚麼坑錢、騙人、糊弄鬼……髒話老多了。我怕咱們被告啊。”
張含芸在旁邊補充:“趙大爺倒是還好,主要是旁邊那桌大哥,喝多了,指著罵了三分鐘,詞兒都不帶重樣的。”
張天艾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無奈:“還有之前路人採訪的,說甚麼以前真材實料,現在降本增利……騙人。”
白夜看了她一眼:“所以你就讓剪了?”
張天艾點點頭,一臉我也是為大局著想的表情:“我覺得還是穩妥一點好。”
白夜難得地微微點了下頭:“也是,長進了不少。”
張天艾一聽這話,腰桿立刻挺直了,臉上那點無奈瞬間被得意取代,神氣說:“主要是跟在老闆身邊——人伴賢良品自高嘛。”
影音室裡安靜了一秒。
張含芸看向張天艾,似笑非笑地說:“天艾,沒想到你挺會啊。”
張天艾眨眨眼,一臉無辜:“會甚麼?我說的是實話啊。”
張含芸哼了一聲,眼神帶著點調侃:“實話?人伴賢良品自高——小白是賢良?”
白夜撇撇嘴,眉毛一挑:“怎麼,你有意見啊?”
張含芸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接話,張天艾已經悄悄湊過去,抱住她的胳膊,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含芸姐,咱倆來是求他幫忙宣傳的。”
張含芸一愣,腦子這才轉過彎來——對哦。她倆今天來說到底不就是為了讓白夜幫著發博宣傳一下!不求他,他可不在乎她倆小破節目的死活,
張含芸的表情在三秒內完成了一系列變化:先是愣住,然後恍然,接著迅速切換成一團和氣。
她轉過頭,對著白夜露出一個毫無破綻的笑容:“我覺得——天艾說得非常有道理。”
白夜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沒說話。
張天艾在旁邊小聲補充:“老闆,您現在博粉絲多,隨手一轉,我們節目就火了。”
“哎呀,我這肩膀有點酸啊”
“老闆,我來”
“你瘦手上沒勁”
“小白你別過分啊…”
“呵呵”
“好的,我幫你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