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這東西,在白夜看來,很有用,也很沒用。
沒用的是現在那些辯論賽。
你說你的,我說我的。不是為了探討問題,是為了贏。為了贏,甚麼都能幹——偷換概念、斷章取義、詭辯、煽情。
最後誰贏了?誰嗓門大誰贏,誰更會帶節奏誰贏,修辭,金句還有價值的勝利。
網際網路上就更是了。
他想起那些年刷過的評論區。
典、樂、笑、繃、急、麻。
被網友稱為“網際網路君子六藝”。
一句話就能結束比賽。
太典了。
看樂了。
笑不活了。
繃不住了。
急了急了。
麻了麻了。
你說甚麼不重要,我只要扔出這幾個字,我就贏了。
辯論?
不存在。
但辯論也有用的時候。
真理越辯越明。
辯論是思考的過程,是演講的過程,是說服的藝術。對一個問題分析,澄清,構建的過程。
不是那種為了贏的辯,是把所有可能性都擺出來,一個一個看,哪個更接近真相。
辯論的意義,不是輸贏,是看清楚現實。
有人說,辯論在歐美文化裡,是隨著原始民主議事與政治選舉發展起來的,古希臘的聚集議事,政客選舉,辯論在那時候就存在了。
那種場合下,辯論壓倒對方,壓倒不同意見者,是有巨大利益的——甚至是生死攸關的。
贏了,你能活,你能掌權。輸了,你可能會死。
所以那些人,是真拼命。
但他想了想,古代中國也有市場啊。
特別是春秋戰國時期。
百家爭鳴。
思想學術傳播,需要辯論,政治鬥爭與外交博弈,也需要辯論。
縱橫家蘇秦、張儀,憑三寸不爛之舌合縱連橫,影響了整個中國的格局。
那時候的外交場合,一場失敗的辯論,就可能讓國家陷入困境。
不是鬧著玩的。
還有學堂。
稷下學宮。
“不治而議論”的學術風氣。
那些人在那兒,不掌權,不做事,就議論。議論出來的東西,能影響整個社會的思潮。
白夜想起一句話:君子動口不動手。
以前覺得這話是慫。
現在想想,能把“口”動到影響天下格局的,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現代開會的時候也需要辯論。
特別是意見不統一的時候,
《人民》有一個名場面,
高育良開會的舌戰群儒。
但是辯論賽確實發展於歐美,因為政治需要嘛。
辯論嘛,就需要辯題,
辯題有兩種,政策辯和哲理辯,
政策辯基於價值,而價值基於事實,所以政策辯歸根到底是事實辯論。政策辯的核心,就是圍繞一個該不該做某事的具體行動提案展開的辯論。
比如“人販子應該/不應該死刑”是一個經典的政策辯;
更經典又比如23年底應該/不應該開放。
哲理辯題有稱為價值辯題,人生價值。關注的就是我們該如何理解世界和自己。它不探討具體政策,而是深入探討價值、倫理和意義。這類辯題通常具有抽象、開放和二元對立的特點。
“該不該看伴侶的手機。”
“要不要為了合群改變自己。”
“父母該不該告訴孩子家裡不富裕。”
這些都是哲理辯題,哲理辯題沒有標準答案,但探討的都是人生的重要命題。
這些不關注技術可行性的討論,而是對知情權與幸福權,真相與善意謊言等人生根本問題的思辨。
要說哪類辯題更有價值,當然是政策辯題。
因為一切有意義的辯論,都應該是對事實命題的討論,是為了現實。
空氣汙染了,該不該限行?
房價太高了,該不該調控?
教育不公平,該不該改革?
這些問題,有資料,有案例,有後果。辯贏了,可能真的能改變點甚麼。
但哲理辯呢?
愛是甚麼?
自由是甚麼?
幸福是甚麼?
辯到最後,就是詭辯。
因為當代哲學在討論這些問題的時候,必須滿足一種治療性質——優先闡明和確定正當的實體,並且否定和排除那些容易引起思想混亂的實體。
這樣一種對本體論承諾的研究,在當代分析哲學裡,包括元倫理學研究裡,佔有重大的地位。
而辯論賽,完全不可能承擔這種嚴肅的職責。
反而對這種題目的辯論,必須逃避任何此類要求,因為這直接要了它的命。
那麼辯論,顯然就不是嚴肅討論這類問題的有效方式。再厲害的辯手,也充其量只會讓一灘渾水,變得更渾。
辯手們慷慨激昂,引經據典,很默契在兩個完全不同的頻道上對話。
怎麼贏?
你只能講故事,煽情,抖機靈。
最後誰贏了?誰更會講故事誰贏了。
這個辯論賽裡稱為劍宗,
最後推翻一切,講故事上價值,力挽狂瀾於大廈將傾。
重點是臨場表演、表現力強、感染力強、會演講。
奇葩說?
那就不挨著了。
這根本就不是辯論,這是一個綜藝節目,一個秀,一個表演舞臺。
需要甚麼?
需要情緒渲染。
可能有安慰劑的作用——讓觀眾覺得,哦,原來有人跟我一樣,原來這個問題還可以這麼想。
逗樂就可以了。
所以越邏輯清晰、越專業的人,反而越不適應這個舞臺。
你得不僅專業,還得會講故事。
會爆金句。
提供情緒價值。
可以語不驚人死不休。
越奇葩越好。
白夜想起這幾天看過的奇葩說片段——有人講自己的悲慘經歷,臺下哭成一片。有人甩出一句金句,全場炸了。有人故意說反話,觀眾笑得前仰後合。
這是辯論嗎?
不是。
但好看。
對於大眾來說,夠了。
因為大眾沒有接受過哲學訓練。
甚麼叫哲學訓練?
結構,解構,批判能力。
能總結對方的說話核心。
能判斷是否存在邏輯漏洞。
能看出是不是在詭辯。
能發現哪裡不嚴謹。
能知道怎麼反擊。
但是但是但是這類辯手特別容易變成自由主義者,批判一切。
白夜想起那些年在網上刷到的某些言論。
有些人,特別喜歡解構一切。
他們只提出問題,從不解決問題。
比如——
“空姐為甚麼不能穿褲子?”
這個問題提出來,很有力量。好像戳破了甚麼不公,甚麼壓迫。
但然後呢?
沒人說。
他們只是罵你怎麼怎麼不好。
至於怎麼改,改了之後會有甚麼後果,會不會失業,那不是她們的事。
“老闆,”陳都靈忽然問,“他們為甚麼要在通州啊?”
車子駛上京通快速路,陳都靈握著方向盤,看了一眼導航,又看了一眼窗外。實在無聊無奈發起了聊天申請。
白夜靠在副駕駛上,閉著眼睛養神。
“能為甚麼,”他說,“省錢唄。”
陳都靈愣了一下。
“省錢?”
“嗯。”白夜睜開眼,看了看窗外,“這邊地皮便宜,租金就便宜。”
陳都靈想了想。
“可是……通州好遠啊。”
白夜笑了。
“遠怕甚麼,”他說,“便宜就行。”
他頓了頓。
“錄節目,一錄就是好幾天。場地費、住宿費、伙食費,哪樣不要錢?能省一點是一點。”
陳都靈點點頭。
“那他們為甚麼不乾脆去河北?”
白夜看她一眼。
“那也太遠了,嘉賓來不了。”
陳都靈笑了。
“不應該在順義嘛,也挺便宜的啊”
“嘟嘟。”
白夜忽然開口。
“嗯?”
“我發現你開車越來越順手了啊。”
陳都靈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很簡單的,”她說,“多練就好了。”
她頓了頓。
“在雲南我是司機。錄《客棧》的時候,明星出去,節目組也需要車,我就經常開車出去。山路、夜路、下雨的路,我都開過。”
“可以。”
白夜換了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對了,”他忽然問,“你大學的時候玩過辯論賽嗎?”
陳都靈愣了一下。
“沒有。”她說,搖搖頭,“打辯論的,多數都是文科。”
白夜聽著。
“理科課程太繁重了,”陳都靈繼續說,“根本沒有時間。”
白夜點點頭:“也是。”
他頓了頓。
“飛行器製造,哪有時間玩辯論啊。”
陳都靈笑了。
“就是。”
白夜看著她。
“你怎麼想的,”他問,“一個女孩子選了這麼一個專業?”
陳都靈想了想。
“為甚麼女孩就不行,我們班女孩也不少的,我是小時候喜歡飛機。”她說,“覺得能飛上天,挺神奇的。”
她頓了頓。
“後來發現,造飛機沒那麼浪漫。全是數學,全是公式,全是算不完的東西。”
“那你後悔嗎?”
陳都靈搖搖頭。
“不後悔。學了就是學了,後悔也沒用。”
倆人聊著聊著,就到了錄製園區。
很大。
門口掛著《奇葩說》的巨幅海報,幾個決賽辯手的臉被放大到一層樓高,誇張的表情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車子剛停穩,一個人就迎了上來。
馬冬。
他穿著一件寬鬆的休閒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堆滿了笑。
車門開啟,他立刻伸出手。
“哎耶,白老師!”
他握著白夜的手,用力晃了晃。
“可算把你盼來了,不容易不容易!”
白夜被他這熱情弄得有點不好意思。
“馬老見外了。”
馬冬擺擺手,繼續問:
“怎麼樣,路上還順利吧?不堵車吧?”
白夜點點頭。
“還好,挺順利的,不堵車。”
他頓了頓。
“為甚麼這麼問?”
馬冬嘆了口氣。
“小松在路上堵著呢。”
白夜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才出發,”他說,“騙你堵車?”
馬冬看著他,眼睛眨了眨。
然後他也笑了。
“還是你聰明,”他說,“有這個可能。”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來,我帶你參觀參觀我們的園區。”
馬冬說著,伸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白夜點點頭,跟著他往裡走。
園區確實很大。
幾棟灰白色的樓錯落分佈,中間是一片草坪,草坪上立著幾個巨大的劣質雕塑——全是奇葩說選手的卡通形象,誇張的表情,搞笑的動作。
馬冬一邊走一邊介紹:
“這邊是錄製大廳,能容納三百個觀眾。”
“那邊是選手休息區,有沙發、零食、咖啡,隨便造。”
“再往後是後期機房,剪片子都在那兒。”
他頓了頓,指了指遠處一棟樓。
“那棟是宿舍,選手可以住,嘉賓我可以休息,”
白夜四處看著,偶爾點點頭。
走了一圈,回到原點。
馬冬停下來,看著他。
“怎麼樣,還可以吧?”
白夜想了想。
“還不錯。”
馬冬笑了。
但白夜又補了一句:
“就是位置太偏了。”
他看了看四周。
“在五環內就好了。”
馬冬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五環內?”他搖搖頭,“那得多少錢?”
白夜想了想也是,他的公司輕資產沒多少人,馬冬這個雖然也是輕資產,但是導演攝像編劇,加上裝置,錄製園區確實不合適。
馬冬把白夜帶到休息室,推開門,裡面沙發、茶几、零食一應俱全。
“你先坐,”他說,“我去安排一下。”
白夜點點頭。
馬冬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
他回過頭。
“對了,”他說,“我幫你介紹蔡康勇。”
他頓了頓。
“你認識吧?認識你肯定認識,但應該沒見過吧?”
白夜點頭。
“認識,沒見過。”
馬冬笑了。
“行,那我帶你見一見。”
他推開門,往外走。
白夜跟上去。
兩人穿過走廊,來到另一間休息室門口。門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蔡康勇”三個字。
馬冬敲了敲門,然後推門進去。
“康勇哥,”他說,“我給你帶來一個年輕人。”
屋裡,一個人正坐在沙發上翻書。
他抬起頭,看見白夜,眼睛亮了亮。
蔡康勇。
他站起來,合上書,朝白夜走過來。
“我認識。”他說,臉上帶著那種標誌性的溫和笑容,“新晉世界音樂獎最佳歌手。”
他伸出手。
“你好,”
白夜也伸出手。
“你好。”
白夜握了握,禮貌而生疏,沒有任何想和他親近套近乎的意思,因為白夜太懂這種人了
他看著暖,但暖不到心裡。
他和藹,但和藹得像是程式設定好的。
說話很治癒,本人又很冷漠。
高情商掩蓋下的價值虛無。
他知道說甚麼話讓人如沐春風,知道甚麼時候該遞紙巾,知道如何用最妥帖的方式化解尷尬,他的和藹是精確計算後的最優解,而不是情感衝動下的自然流露。
可能是成長階段或者個人愛好所形成的自我保護,畢竟性取向為世人所不容。
“金曲獎快了”
白夜愣了一下。
“嗯,快了。”
蔡康勇看著他。
“有沒有信心拿幾個獎?”
白夜想了想。
“沒有。”
他答得很乾脆。
蔡康勇挑眉。
“為甚麼?”
“會給我嗎?”
他看著蔡康勇。
“我拿獎的難度,是幾何級增加吧。”
“我還誰也不認識,還沒有經紀公司出力。”
“不過我無所謂的。”
“拿不拿都行。”
蔡康勇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你不拿,是金曲獎的損失。”
白夜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蔡康勇表情認真,不像在客套。
“權威性會被質疑。”
白夜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白夜笑了。
“你這話,我記著了。”
蔡康勇也笑了。
“記著也沒用,”他說,“我又不是評委。那你會去嘛?”
“報銷機酒我就去,我還沒去過呢,當省內旅遊了,還可以認識認識別人,抬轎子嘛,我無所謂,不拍被罵的狗血淋頭就好,祝福嘛我不知道我有沒有那麼大氣”
“有意思”
“金曲獎。”馬冬說,“一定要去。”
白夜看著他。
馬冬繼續說:
“因為一定會給你。”
他頓了頓。
“大小不知道。”
白夜聽著。
馬冬說:
“你上臺感謝的時候,可以這麼說——”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著頒獎禮的腔調:
“前段時間,剛拿了世界音樂最佳歌手,全美音樂獎最佳歌手。”
他頓了頓。
“這個是我第一個國內獎,很開心。”
“小獎就打臉唄。”
“大獎就真的感謝。”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