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東來起了個大早,收拾了傢伙什打算去釣魚。
剛走出院門口,一眼看見腳邊的青石板上躺著兩張挺括的大團結,票面在晨曦裡泛著油墨特有的光澤。
他左右看了看,衚衕裡一個人都沒有。
心想著,看來今天的運氣不錯,收穫也應該很好。
“東來,幹甚麼吶?” 三大媽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她剛上完公廁回到院門口。
林東來轉身時,看見她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手裡的錢,嘴角興奮得直顫抖:“哎喲,這錢哪兒來的?”
“就地上撿的。” 林東來把錢揣進兜,笑著說道:“今兒運氣還真不錯。”
沒想到下一秒,三大媽就拍著大腿叫起來:“哎喲!我說我兜裡的錢怎麼沒了,敢情是不小心掉這了。”
隨後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東來,快還給大媽,那是我和你三大爺這個月的伙食費。”
林東來聞言,皺起了眉頭。
要說這錢別人掉的還說得過去,三大爺家掉的那可能性就太低了。
這院裡誰不知道,閻家以算計出名,能省則省,能摳就摳。
閻埠貴就算沒時間去買菜,交給三大媽的買菜錢最多不超過一塊,絕不可能一下給她二十塊錢。
“您丟了多少錢?” 他故意問:“這錢是幾張?”
三大媽眼神閃爍,盯著他手裡的錢看清後,搓著手說:“就、就兩張,我記得清楚,新票子,連號的!”
“是嗎?” 林東來掏出錢展開:“可我看這兩張編號差著好幾十呢。”
話音剛落,三大媽的臉瞬間漲紅,像被人打了耳光,嘴裡嘟囔著:“老糊塗了記錯了。”
接著想伸手搶:“反正是我丟的,你個小輩別佔老人便宜!”
一說這話,林東來不樂意了,往後退半步躲開了她的手:“我佔您便宜?”
“這錢要真是您的,您說說,錢上有甚麼記號?”
三大媽張口結舌,愣了好一會後突然扯開嗓子喊:“快來人啊!年輕人撿了錢不還了!”
正值週末,院裡人除了老人小孩外,基本都還在睡覺,但這一嗓子還是招來了好幾個圍觀的鄰居。
“三大媽,話可不能亂說。” 林東來把錢舉起來:“我在門口撿的,您要是能證明,我立馬給您。”
三大媽看看圍觀的人,又看看林東來手裡的錢,一時想不到辦法:
“我命苦啊!老頭子把這月伙食費交給我,錢沒了可怎麼活啊……”
閻埠貴聽到動靜急忙從家裡走出來,見狀連忙把老伴拽起來。
聽完前因後果,他推了推眼鏡,拉著三大媽就往屋裡走:“丟人現眼!”
進了屋,閻埠貴壓低聲音罵:“你傻啊!沒記號怎麼證明是你的?萬一東來那小子反咬一口說你訛人怎麼辦?”
“那可是二十塊錢!” 三大媽甩開他的手:“夠咱家花好少時間了!”
閻埠貴氣得直拍大腿:“錢重要還是臉面重要?這事傳出去,人家該說咱們老閻家貪小便宜了!”
老兩口越吵越兇,閻埠貴急了眼,脫口而出:“你等著,我去找林東來要錢,看他給不給!”
可在閻埠貴老兩口在家裡爭吵同時,林東來已跨上二八大槓走遠了。
閻埠貴不願放棄,再說他也沒臉空著手回家,便朝著什剎海邊走了過去。
林東來選了棵柳樹下竿,浮漂剛入水,就看見閻埠貴拎著搪瓷缸往湖邊走。
衣服第二顆紐扣歪著,顯然是匆忙中扣錯了。
他四處張望,很快就發現了林東來:“東來。”他隔著三棵樹喊:“今兒那錢......”
林東來假裝沒聽見,猛地揚竿,釣線劃破水面,鉤上一條巴掌鯽。
閻埠貴踩著泥地湊過來:“我老伴糊塗,你別往心裡去。但那錢確實是我們家的,你看......”
“三大爺,” 林東來打斷他,把魚線纏在竿上:“您說錢是您的,總得有個說法。”
閻埠貴搓著手,從褲兜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皺巴巴的毛票:“你看,我這就剩五塊八毛六了,二十塊錢不是小數目......”
“您上個月剛在儲蓄所存了一百塊。” 林東來甩出第二竿,浮漂在水波里晃悠:“全院都看見您用算盤核利息呢。”
話音剛落,閻埠貴的臉 “騰” 地紅了,那是他偷偷攢的私房錢,沒想到被這小子知道了。
“年輕人別亂說話!”他壓低聲音:“這樣吧東來,錢你先還我,我給你兩塊錢辛苦費。”
林東來笑了:“三大爺,您這是拿我當要飯的?”
閻埠貴被噎得說不出話,眼睜睜看著林東來又釣上條巴掌大的鯽魚,魚鰓還掛著水草。
“我看這樣,”林東來把魚扔進桶裡:“這錢我先替您保管著,等您想出記號了,再來找我。”
“我說你小子怎麼死腦筋!” 閻埠貴臉色沉下來:“我老伴都說是她丟的,你還不信?是不是覺得我們老了好欺負?”
林東來嘆了口氣:“三大爺,不是我不信,是得講證據。
您說這錢是三大媽丟的,她知道編號嗎?知道錢上有啥特殊印記嗎?”
閻埠貴被問得啞口無言,卻還不死心:“反正這錢在院門口撿的,就是我們院的錢!你不交出來,就是心術不正!”
林東來站起身:“三大爺,話不能這麼說。要是按您這麼講,我在馬路邊撿了錢,是不是也算馬路的?”
閻埠貴被噎得滿臉漲紫,脖子上青筋暴起:“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這話一出,林東來握著魚竿的手猛地收緊,魚線 “嗡” 地發出緊繃的聲響。
什剎海的風撲在兩人臉上,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火:“三大爺,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說著從兜裡掏出兩張大團結,在閻埠貴眼前晃了晃:
“您仔細瞧瞧,這錢嶄新平整,連摺痕都沒有。三大媽天天買菜拎著菜籃子,錢揣在兜裡能這麼幹淨?”
閻埠貴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兩張鈔票,喉結上下滾動。
他確實記得老伴的錢總是皺巴巴的,還沾著菜葉子的汁水,可這會兒面子比天大,哪肯輕易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