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就很怕別人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我,好像因為哥哥的病重,我們傅家就要完蛋了一樣。
我也不願同她們一起傷悲感秋,因為她們總是說我格格不入,說我家世低微,卻心比天高。
我其實只想要打打算盤,看看賬本,守住爹孃。
可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不是女兒家該撥弄的,我們應該學習針織女紅,調香烹茶,以後好嫁出去。
可我不願。
直到我的嫂子嫁進來。
她能夠打理好府中的一切,那些難纏的管事,奸滑的鋪面老闆,欺主得下人,在她手裡,就像是貓爪子下的老鼠,被她戲弄,被她控制,被他拿捏命脈。
她能夠解決家裡遇到的所有困難,妄圖吃絕戶的族老,想要賣了我佔便宜的族兄,還有我孃的孃家那邊無良的親戚,既害怕她的聰慧,又只能偷偷地在背後罵她兇悍。
她對待哥哥溫柔細緻,對待爹孃孝順有禮,對我更是上心。
她教我看賬,教我如何從那些數字中找到漏洞,找到變化,找到機遇。
人心,賬目,都是嫂子教我的。
她只嫁進來短短一段時間,我卻覺得最開心最充實。
哥哥死後,嫂子成為了寡婦。
時下對女子的要求很嚴,雖說新帝鼓勵再嫁,但是封建禮教人們的唾沫能夠淹死一個人。
但是我好像知道,嫂子她並不想要再嫁人。
她把傅家的私產打理的很好,好到即使父親不做這個國子監祭酒,我們回到老家也可以過很好的日子。
國子監已經算是很簡單的任職地方了,但父親的性格過於老實木訥,簡單的地方,他也玩不轉。
一家人商量過來商量過去,最後還是嫂子拍板,為了父親的身體,又遠離是非,不如父親就辭了官,回老家做個富家翁也是好的。
總之有嫂子在,大家也不必擔心缺錢少糧的。
不過人算不如天算,一道聖旨,我被召進了宮。
實際上,我進去的一兩個時辰,就明白了進宮的目的,為那位小公主做伴讀。
我知道,那是一個十分單純的,心智沒有成長的小公主,她可以選擇許多,和這樣的人待在一起會很輕鬆,她不會看不起我,也不會說一些女孩不該如何如何的話。
可我不願意,我想回去陪著嫂子。
嫂子告訴我,有的時候可以勇敢一點,於是同去的三個人就我拒絕了。
可是皇后娘娘並沒有生氣,反而看著我,問了我嫂子的事情。
我當時心裡面有點害怕,是不是把嫂子給害了,可是嫂子有甚麼值得皇后娘娘害的呢。
後來我才知道,皇后娘娘是看上了嫂子的才能。
我那是第一次跟著嫂子去了皇后娘娘的紡織廠,不是很大,但是裡面都是女工。
皇后還讓女工們讀書識字,那一刻,我好像從皇后身上看到了,不同於嫂子的東西。
那可能是仁慈,我也不懂。
我只知道,讀書識字明理,是好事情,好事情都輪不到我們女子。
但皇后娘娘可以做到,是呀,她現在是天底下權力最大的女子。
她還可以讓嫂子去做想做的事情。
我知道嫂子平靜的眼眸底下藏著的是洶湧的野心,可惜我的年齡太小,我的能力也不足,只能夠永遠跟在嫂子後面,卻不能走在前面拉她一把。
這一切,皇后娘娘都可以給。
果然,皇后帶著我們看了紡織廠,看了女工,看了住宿的和吃飯的地方,最後帶我們看了整個大雍所有的紡織廠的所在地。
我又一次看到了嫂子盈利熊熊燃燒的野心,這片野心對著的是這些產業。
傅家的私產,對於嫂子來說,還是不夠。
後來為了紡織廠,我和嫂子走南闖北,遇到的困難比我想象中還要多得多。
他們看不起女人,他們又害怕女人,他們把女人踩在腳底下,又譴責女人們怎麼敢翻身。
各地商會聯合的打壓,明裡暗裡都侮辱,我見識了這人世間最醜陋的惡。
可嫂子從來沒有對這些說些甚麼,只是告訴我:“從決定要做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無需在意這些流言蜚語,甚至可以把這些東西當成武器。”
男人畏懼女人,但又輕視女人。
我明白了,比起世間很多女子來說,我們的起點已經很高了,背靠朝廷背靠皇后娘娘,很多事情做起來都比較順利。
但我們必須自己拿出實力來。
很快,嫂子就和我,還有皇后娘娘一起商量了一下,皇后年齡可能不太懂得做大生意,但也提了幾個概念出來,嫂子覺得很是可用。
首先我們的紡織機本身就比江南那邊的商戶要先進,織出來的東西效率又高又快又好,這本身就是衝擊市場的東西。
然後,除了給各地的貴族做定製化的服務,面向的是達官貴人皇親貴族,但是我們暗中鼓勵和支援各府女眷用我們的布料製作繡品,然後把布料推廣出去。
我們也資助獨立的繡娘或者裁縫鋪,但是這些人早就有其他商家捷足先登,所以我們沒有在這裡投入太多。
而是按照皇后娘娘的理念,開始僱傭弱勢群體,比如軍中將士們的遺孀,貧苦婦人等,給予合理的工錢和待遇,主要是讓人覺得東家仁厚,因為以後皇后娘娘想要做的事情打一下基礎。
當然,我們還會做一些義賣活動,以我們紡織廠的名義不定期售賣十分精美的繡品,所得的款項用於修橋鋪路或者修建義堂。
還加上皇后娘娘在背後大力做推手,請了很多說書人和文人士子,做一些隱晦的宣傳。
這一套連消帶打下來,就花了我們好幾年的時間,但是很值得,江南這座龐然大物,被我們撕開了口子。
就是這一點口子,嫂子帶著我闖了進去。
而現在,嫂子已經成了整個大雍最受爭議但是最強的女商人,聖上親自稱她為“大雍第一仁商”。
但這些都沒有結束,我跟在嫂子後面,看著她站在甲板上,面前是洶湧的海水。
我們要繼續朝著大海的另一邊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