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在邊塞長大,騎馬打獵,彎弓射鵰,並不弱於男子。
父親總是說:“若你是個男子就好了。”
語氣中的惋惜讓年幼的喲時常不明白,大抵是老天看我太過於無憂無慮了,十二歲那年,我開始頻繁地做夢。
夢裡有一個男人,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好像已經做好了為他奉獻一切的準備。
這讓我覺得很奇怪,能讓我有這種感覺的,只有我的家人。
而我的家人,不會捨得我為了男人而獻出甚麼。
我娘經常說:“我嫁給你爹,舞刀弄槍的,也沒見哪個敢多話的,嫁人如何,不嫁人又如何,我願意我的女兒做她想做的事情,自由自在地一輩子。”
孃的武藝並不差,倒是爹是個文弱書生,作為一方守備,實際上做的文書工作還要多一些。
這裡戰事紛紛擾擾,這幾年倒是沒有甚麼大仗,打一次,損傷更多的是那些蠻族。
他們需要糧食,需要過冬,青壯年戰死了,剩下的婦孺想要挺過冬天是很困難的。
但娘常常告訴我,不要對侵略者有任何憐憫之心,這在戰場上是非常致命的。
我牢記在心,可沒有機會上戰場。
我年紀小,又是女孩,哥哥們倒是經常練兵,練得人高馬大,身強體壯。
我又做夢,夢到幾年後戰事突起,爹被殺,娘戰死,哥哥們在戰場各處不知生死。
在夢裡,我做了自己很想做的決定,女扮男裝,趁著混亂進入了戰場。
可戰場比我想象中更加殘酷,不是簡單殺幾個人就完事了。
是馬蹄滾滾,箭矢紛飛,兵器扎進血肉,血濺出來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是屍體殘破,倒在一起,碰到冰天雪地,血肉黏在一起,分都分不開。
是一起出發的戰士,死之前都閉不上的眼,是尚且年輕的兒郎臨死前大喊的那一聲“爹孃”。
是我砍到捲刃的刀,拿在手裡都沒有了知覺,可戰爭還沒完……
我醒來之後,發燒了好幾天,這夢太逼真了,就好像我真的經歷了一般。
再次做夢,我夢到了那個男人,面貌依然看不清。
他十分勇猛,也很年輕,那些蠻人呀在追殺他。
我直覺他是一個身份很特殊的人,不然不會有對方的精銳來找他。
但他受傷了,我保護他,並且漸漸對他生出了情愫。
誠然,可否認的是他很有魅力,說話做事氣度雍然,即使身處險境也不慌亂。
可我並不是那樣一個會輕易對別人有好感的人,這讓我覺得很奇怪。
我依舊保護他,他也不會給我拖後腿,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冷靜判斷,而且,給的建議,讓我們兩個在多番遇險的情況下躲開蠻族的搜查。
我想,也許我是崇拜他的,卻並沒有喜愛的感覺。
這次的夢很長,後面我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也早就知道我是女兒身。
有甚麼很莫名的東西在我們兩個中間蔓延,但是在這樣危急的情況下,這些東西來不及,等它發酵。
我心中隱隱有了感覺,他不是一個平凡的人,救下他,保護他,就可以救更多的人。
為了讓他逃跑,我去引開了蠻族。
後面發生的事情,是讓我驚懼的噩夢,我知道戰場很殘酷,但是他們對待女人的方式顯然讓人難以想象。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雙方對壘的陣前。
我知道他會帶著大雍的將士走向勝利,而我只希望快點死亡。
太痛苦,太真實了,這次醒來之後我就沒有做夢了,但我很久都走不出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提前告訴了爹孃關於幾年後要到來的那場戰事的一些資訊。
我不知道我做一些微小的努力,是否能干擾那個讓我害怕的夢。
但確實,我沒有遇到那個男人。
我的家人卻都死了,死於朝廷奸人的算計。
沒有死在戰場中,這就是最大的遺憾。
新帝登記,我家的事情得到肅清,可我的家人再也回不來了。
我被世界上唯一的親人,現在的太妃娘娘接近了京都,住在了宮裡。
可當我見到新帝的時候,恐懼和茫然從我心底升起來,那是夢裡的那個男人。
我不知道他的面貌,但是他站在那裡,我就知道是他。
我儘量減少與他見面的機會,倒是很喜歡見那位皇后娘娘。
皇后年齡和我想象中簡直太不一樣了,她是我見過最美麗的人,也是我見過最沒有架子最和善的人。
本來來京都,我就打算好了,要聽太妃娘娘的,摒棄自己以前的一切習慣,試著去做一個名門閨秀,然後嫁一個人。
可太妃和皇后娘娘卻沒有我那麼草率,為了我,煞費苦心,甚至找了很多青年才俊,讓我挑。
這個主意是皇后娘娘出的,她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我本來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嫁給誰都一樣,其實是挑一個不那麼差勁的人罷了,像我爹孃那樣的夫妻,世間能有幾對呢。
但皇后娘娘說的那個人,又實在是合我心意,我沒想到,他會在打馬球結束後來找我。
“寧小姐,我……五大三粗,甚麼我不懂,我知道今天是為了甚麼,我希望好好表現,能夠得你看一眼,若……是可以,以後我們倆,我甚麼都聽你的。”
我覺得有些好笑,就這番話來說,實在是很不得體。
但也許是他的眼神太過誠懇,也許是有太妃和皇后做後盾,也許是我不想走夢中的那一條路。
我答應了他。
和他成婚後,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做到了。
包括讓我殺倭人。
有些東西和夢中一樣,有些不一樣,總之,我明白了我的父母爹孃死在邊疆的感覺。
寧肯犧牲在戰場上,也不會在其他地方苟活。
我喜歡拿著刀槍砍入敵人身體的感覺,喜歡清掃這些侵略者的感覺。
我立了功,我的名字會記入大雍的史冊上。
後來我懷孕了,老實說,剛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我是失落的,因為懷孕意味著我會失去一些甚麼。
可魏嚮明告訴我:“娘子,等你生了孩子,我教你我家獨門的槍法,以後你在戰場上,更加所向披靡!”
我不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