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精。
陳龍突然想到這個。
回憶剛才對妻兒吼出“吳卓林”這個名字,看到妻子眼中瞬間迸發幾乎要將自己吞噬的恨意與恐懼時,一個極其荒謬的想法在陳龍心底迅速生根的念頭,破土而出。
這個想法毫無徵兆地闖入腦海,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合理性與解脫感。
既然現在的家庭已經千瘡百孔,兒子不成器,妻子眼裡只有利益和那個搖搖欲墜的“家”的表象,而他自己,或許已經無法再信任這段婚姻能夠培養出一個合格的繼承人……那麼,為甚麼不給自己留一條絕對乾淨,絕對可控的後路?
妻子林鳳嬌的年紀和身體狀況,顯然已不適合再經歷一次妊娠,況且,他也不可能讓自己年近六旬的妻子挺著孕肚出現在公眾面前,那將是另一場災難。
但如果是透過合法,隱秘的醫療途徑,選擇一個健康優秀的母體,提供自己的“種子”,培育一個全新,不受現有家庭混亂影響的生命……
誰生不是生呢?
陳龍又抽出一根菸,點燃,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看著它們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消散。
心底某個角落,道德感和傳統家庭觀念在微弱地抗議,但很快就被更強大,對現狀的絕望和對未來的恐懼所淹沒。
兒子房祖明已經讓他失望透頂,妻子林鳳嬌的短視和溺愛更是讓他看不到這個家庭自我修正的希望。
他必須尋找一條“出路”,一條不被任何人掣肘,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傳承之路。
又抽了兩根菸,直到口腔和肺裡都充滿了苦澀的尼古丁味道,陳龍才深吸一口氣,掐滅菸頭,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推開樓梯間的防火門,重新走向包廂。
推開包廂門,裡面的氣氛與剛才的激烈對峙已然不同。
林鳳嬌臉上的淚痕已經擦乾,只是眼睛還有些紅腫,坐在椅子上,神情是強行鎮定後的疲憊。
房祖明則站在母親身邊,一隻手輕輕搭在母親肩上,看到父親進來,他立刻挺直了背,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怯懦、討好和努力表現的誠懇。
“爸。”房祖明主動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剛才……是我不對。我不該頂撞您,更不該……心裡還存著怨氣。我錯了。我以後一定好好做人,聽您和媽的話,踏踏實實做事,絕不再讓您們操心,也絕不再給家裡丟臉。”
這番話顯然是在陳龍離開時,母子二人商量好的。
聽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道歉都要“成熟”和“深刻”。
陳龍看著兒子年輕卻帶著揮之不去的頹唐和惶恐的臉,心中那點作為父親的本能柔軟處被輕輕觸動,湧起一絲複雜難言的安慰。
至少,這次教訓,看起來是真的打疼了,也讓他開始“懂事”了。
“嗯。”陳龍應了一聲,聲音依舊有些乾澀,但語氣緩和了不少。
他走到主位坐下,沒有再看妻子,而是直接對兒子說道:“祖明,你能這麼想,爸爸心裡……好受一些。但你要記住,有些路,走錯了就是走錯了,沒有回頭重來的可能。娛樂圈這條路,你以後是走不了了。”
房祖明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反駁的話。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事實。
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內地的娛樂圈他已經徹底沒了立足之地,港臺圈子也會對他敬而遠之。
“你也不是演戲那塊料。”陳龍的話很直白,甚至有些殘酷,但此刻說出來,卻像是一種卸下負擔的坦誠,“強扭的瓜不甜,硬擠進去,只會更痛苦,也更容易再惹麻煩。你看看你對甚麼感興趣,是學做生意,還是學點技術,或者對藝術管理、幕後製作這些有興趣?爸爸還有些人脈和資源,可以幫你鋪鋪路,但前提是,你得真的沉下心來,願意從頭學起。”
房祖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父親為他規劃。與以往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徑。
最終,他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但清晰:“我知道了,爸。我會好好想想的。”
這一次,沒有敷衍,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認命般的順從和對未知未來的茫然。
處理完兒子,陳龍才將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林鳳嬌。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放軟了一些,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歉疚:“鳳嬌,剛才……是我太沖動了,說了些過頭的話。對不起。”
這聲道歉,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確實不該在那種情境下,用“吳卓林”這個名字作為武器,那不僅傷人,也暴露了他內心的冷酷和算計,更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假的是,他對妻子的失望和對這個家庭執行模式的批判,並沒有絲毫改變。
林鳳嬌聽到丈夫主動道歉,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向陳龍,眼圈又有些發紅,但這次更多是委屈得到宣洩後的鬆動。
林鳳嬌也放低了姿態,聲音帶著哽咽後的沙啞:“剛才……我也有不對。我不該只護著兒子,不該跟你嗆聲。你是為了他好,為了這個家好。”
一場家庭風暴,似乎就在這互相遞出的、流於表面的臺階下,暫時平息了。
裂痕仍在,猜忌未消,但至少,維持家庭完整和表面和諧的共識,讓他們願意暫時把破碎的瓷片粘合起來,假裝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