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葉辰離開。

林鳳嬌臉上那精心維持，帶著憔悴與感激的得體笑容，幾乎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猛地扭過頭，看向丈夫陳龍，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委屈，還有一絲被壓抑已久的憤怒。

“阿龍！”林鳳嬌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帶著港島口音的普通話顯得有些尖利，“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們為甚麼要請他吃飯？還要這樣……這樣低聲下氣！”

“阿明弄到今天這個地步，在裡面多吃了兩個月的苦，不就是因為他葉辰嗎？要不是他舉報，事情怎麼會鬧這麼大？我們憑甚麼還要謝他？”

林鳳嬌的質問像連珠炮一樣，憋了一晚上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在她看來，兒子犯錯固然有錯，但葉辰的“趕盡殺絕”才是讓事情無法轉圜，讓兒子多受折磨的根源。

今晚這頓飯，看著丈夫對那個年輕人近乎討好的姿態，看著兒子被迫認錯的屈辱，她的心像被刀子反覆割扯。

一直低著頭的房祖明也抬起了眼，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陰鬱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恨意。

他沒有說話，但緊抿的嘴唇和繃緊的下頜線，無聲地贊同著母親。

“你閉嘴！”陳龍猛地一拍桌子，實木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杯碟輕顫。

陳龍豁然站起，胸脯劇烈起伏，指著妻子的手指都在發抖，目光卻銳利如刀地射向兒子，“慈母多敗兒！到現在你還看不清嗎？！要不是葉辰把他那點破事捅出來，讓他栽這個跟頭，照他以前那個無法無天的樣子，以後會變成甚麼樣？吸毒？飆車撞死人？還是沾上更掉腦袋的生意？！到時候，你跟我哭都來不及！”

陳龍喘著粗氣，又轉向房祖明，語氣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痛心與憤怒：“你以為你是誰？陳龍的兒子就了不起？就可以為所欲為？你以為你那些‘朋友’是真朋友？出了事，跑得最快的就是他們！葉辰舉報你，是讓你現了原形，是讓你早點摔下來！摔得越疼，才記得越牢！”

房祖明被父親劈頭蓋臉的訓斥激得血氣上湧，那壓抑了一整晚的屈辱和怨恨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他也“騰”地站起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聲音嘶啞地低吼：“是！他舉報我！我認！我犯法我活該！可爸！你知道我本來判多久嗎？六個月！最多六個月！是他！是葉辰不知道用了甚麼手段，讓我在裡面多待了兩個月！整整六十天！你知道那裡面兩個月是甚麼滋味嗎？！”

說著，房祖明的眼眶瞬間紅了，不是委屈，是那種回憶起極度不堪與絕望的後怕與憤怒。

陳龍看著他激動的樣子，不但沒有緩和，反而更加怒不可遏，他上前一步，幾乎要戳到兒子的鼻尖：“多兩個月怎麼了？！啊？！讓你多清醒兩個月不好嗎？！讓你好好嚐嚐自己種下的苦果！長長你這輩子都沒長過的記性！”

陳龍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卻陡然壓低，帶著一種冰冷，穿透事實的殘酷：“你以為，就憑你爹我這張老臉，你進了那種地方，能平平安安待到今天？沒人找你麻煩？沒人‘關照’你？要不是葉辰提前打過招呼，你以為你能全須全尾地出來？

你那些‘同好’在裡面是怎麼被‘修理’的，你沒眼睛看嗎？今天為甚麼請他吃飯？為甚麼低聲下氣？我這張老臉今天就是扔在地上給人家踩的！為的是甚麼？

為的是給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擦屁股！為的是讓他看到我們的‘態度’，讓他高抬貴手，以後別再盯著你！讓你以後還有口飯吃，還能有機會重新做人！你倒好，還耷拉著臉給誰看？給你老子我看嗎？”

這一連串的質問，像一盆盆冰水，澆在房祖明頭上。

他囂張的氣焰瞬間被撲滅了大半，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父親的話，戳破了他一直不願深想，或者說刻意忽略的事實。

在裡面的日子，確實比預想中“平靜”許多。

同監舍的人對他雖有疏離，卻並無惡意欺凌，管教的態度也談不上惡劣，甚至偶有隱晦的提醒。

他原先以為是父親的名氣和金錢暗中打點了，如今看來……竟然是葉辰的“關照”？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荒謬和更加深重的無力感。

連他的“安全”，竟然都掌握在仇人的一念之間？

林鳳嬌也被丈夫的話震住了，她看著陳龍因激動和疲憊而微微佝僂的背影，又看看兒子瞬間慘白，失魂落魄的臉，一時間也忘了哭泣。

她不是不懂丈夫的難處和這片拳拳之心，只是作為一個母親，看到兒子受苦，本能地將怨氣對準了施加懲罰的人。

房祖明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頹然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抱住了頭。

他恨葉辰，可父親的話又讓他無法理直氣壯地恨。

那種被全方位壓制、連恨意都顯得蒼白可笑的絕望感，再次淹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