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華夏返回洛杉磯的漫長航程中，詹姆斯·古恩並未感到多少疲憊，反而有種卸下重擔後的鬆弛。
飛機穿梭在雲層之上，詹姆斯腦海中反覆回放著與葉辰會面的每一個細節——對方得體的舉止、清晰的邏輯、以及那句關乎《少年派》生死的承諾。
“一個很理性、懂規矩的生意人。”這是詹姆斯最終得出的結論。
詹姆斯甚至覺得，或許媒體對這位東方鉅子的某些描述過於誇張了，至少在他親身接觸的有限時間裡，葉辰表現出的更多是商業領袖的剋制與遠見，而非傳聞中睚眥必報的強勢。
因此，當詹姆斯回到位於世紀城的福克斯總部辦公室，透過落地窗俯瞰著下方一如既往繁忙的景象時，心中對李桉的些許不滿又浮現出來。
究竟是多大的“過節”，能讓李桉如此惶恐不安，以至於需要驚動自己這個集團總裁親自飛越太平洋去“滅火”？
而根據他與葉辰的接觸來看，對方似乎並非如此小肚雞腸之人。
詹姆斯按下內線電話：“請李桉導演來我辦公室一趟。另外，讓蘇珊進來。”
秘書蘇珊很快出現在門口。
詹姆斯示意她關門，然後壓低聲音吩咐：“我需要你去了解一下，李桉導演和華夏那位葉辰先生，過去究竟發生了甚麼。”
蘇珊會意地點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幾乎就在蘇珊離開後幾分鐘，李桉便急匆匆地趕到了。
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眼底有些發青，顯然這幾日都沒睡好。
“詹姆斯，結果怎麼樣？”門剛關上，李桉甚至來不及寒暄，便迫不及待地問道，聲音帶著緊繃。
詹姆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自己則好整以暇地喝了口咖啡，才緩緩說道：“李，放輕鬆。我親自見到了葉辰先生，進行了一次坦誠而友好的交流。”
李桉的身體微微前傾，屏住呼吸。
“他明確表示，他與你的不愉快屬於個人範疇的舊事。他強調了商業與藝術分開的原則，並且保證，AMC院線對於《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排片，將完全基於專業的市場評估，不會受到任何個人因素的干擾。”詹姆斯將葉辰的話概括傳達，語氣肯定，“所以，你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
李桉這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得到了一絲舒緩。
然而，這種放鬆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一種更深層的不安襲上心頭。
葉辰的“不追究”，往往比他的“追究”更令人心慌，因為你不知道他會在甚麼時候、以甚麼方式，從哪個意想不到的角度出手。
“葉辰……有沒有提甚麼別的條件？”李桉追問，眼神裡充滿了疑慮，“或者，有沒有暗示甚麼？詹姆斯，你不瞭解他，這個人……他如果這麼輕易就答應不針對電影，那很可能意味著他有別的打算。我擔心……我擔心他會在更大的範圍內封殺我。只要他放出一點風聲，好萊塢還有哪家公司敢輕易用我？”
這是李桉更深層次的恐懼。
在好萊塢，一個頂級導演的前途，不僅繫於才華，更繫於人脈和“可合作”的標籤。
如果被葉辰這樣的巨頭公開或半公開地標記為“不受歡迎”，那麼各大製片廠在考慮專案時，必然會多一層顧慮。
那將是一種慢性窒息，比一部電影排片受挫更加致命。
詹姆斯聽著李桉的擔憂，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他看著李桉臉上那揮之不去的疑懼，心中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甚至有些不解。
在他看來，事情已經得到了對方最高層清晰、正面的承諾，這已經是商業糾紛中最理想的解決方式了。
為何李桉還要如此疑神疑鬼，彷彿葉辰是一個隨時會撕毀協議的陰謀家？
“李，”詹姆斯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點告誡的意味，“葉辰先生是一位在全球範圍內都備受尊敬的商業領袖和行業構建者。我和他的會面是正式且嚴肅的。他給出了他的承諾，這本身就是最大的誠意。在好萊塢，乃至全球商界，這樣的承諾是有分量的。你不要總是……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別人。這會讓你自己陷入不必要的焦慮，也顯得不夠專業。”
詹姆斯用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含蓄表達，他覺得李桉的過度擔憂，某種程度上是對葉辰商業信譽的不尊重，也是對他這次斡旋成果的不信任。
李桉張了張嘴，還想再說甚麼，但看到詹姆斯臉上那種基於“成功化解危機”的篤定和一絲對自己“不識大體”的不贊同，他最終把話嚥了回去。
或許，真的是自己多慮了？
或許，葉辰的格局真的已經大到不屑於用這種下作手段對付自己？
又或許，詹姆斯的面子確實足夠大？
李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你說得對，詹姆斯。可能是我太緊張了。非常感謝你為此所做的一切，真的。”
“電影才是最重要的，李。把精力放回《少年派》上吧，我們需要一部傑作。”詹姆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
這時，內線電話響起，秘書蘇珊回來了。
詹姆斯便示意李桉可以先去忙了。
李桉離開後，蘇珊拿著一份簡單的摘要走了進來。
“查清楚了，老闆。”蘇珊將檔案遞給詹姆斯，“事情的核心，要追溯到兩年多前，臺北金馬獎的評審階段。根據多個信源的說法，金馬獎組委會以及當時的一些……勢力，有意希望透過那一屆獎項的歸屬，來達到某些非純粹藝術的目的，比如刻意提升某幾位臺北本土導演的聲望和地位，試圖在文化影響力上營造某種氛圍。”
詹姆斯一邊聽，一邊快速瀏覽著檔案上的關鍵點。
“簡單說，就是想借葉辰的‘勢’。”蘇珊總結道，“但葉辰先生那邊……反應非常迅速和果斷。他似乎很快就識破了這種企圖，並且完全沒有按照對方預設的劇本走。不僅沒有給予對方想要的配合，反而……”
“反而甚麼？”詹姆斯抬頭。
“反而在極短的時間內，推動並高調支援了在華夏燕京創辦了一個新的國際電影節——燕京國際電影節。憑藉葉辰的全球資源和人脈，這個新電影節吸引了遠超預期的國際片源、明星和媒體關注。直接導致金馬獎的影響力被大幅分流，這兩年已經有點……名存實亡了。很多國際片方和電影人，現在更看重燕京電影節。”
蘇珊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而李桉導演，在整個事件中，被認為是堅定站在臺北金馬獎立場，所以，在葉辰先生那邊看來，李桉導演的行為，不僅僅是一次電影節獎項的爭議，更可能被解讀為一種帶有政治或地域立場的、不友善的算計。”
詹姆斯放下檔案，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皮椅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恍然，接著又浮現出一種混合著荒謬與無奈的神情。
揉了揉太陽穴，低聲吐出一句：“God…”
詹姆斯現在完全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甚麼簡單的“個人恩怨”或“藝術見解不同”。
這涉及的是文化話語權、地域影響力，乃至更深層次的認同博弈。
李桉捲入的，是一場他或許自認為代表“某種立場”的較量，而較量的另一方，是葉辰這樣級別的巨頭。
在這種較量中，藝術和商業規則往往要讓位於更根本的東西。
詹姆斯也忽然理解了李桉為何如此恐懼。
在葉辰擁有如此龐大能量的今天，這種排斥可以是全方位的、悄無聲息卻又致命的。
同時，詹姆斯也對李桉一方當初的“算計”感到一絲無語和惱怒。
試圖去利用和綁架葉辰這樣的人？
這簡直是商業和公關策略上的嚴重誤判。
結果算計不成，反遭碾壓，自己最重要的平臺之一也因此衰落。
“所以，這純粹是……咎由自取？”詹姆斯喃喃道，對著辦公室窗外洛杉磯永遠明媚的天空搖了搖頭。
他現在覺得，葉辰答應不針對《少年派》，或許真的已經算得上一種“寬容”了。
至於李桉所擔心的、更深遠的“封殺”……詹姆斯無法預判。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在福克斯乃至整個好萊塢評估與李桉的合作時，“葉辰因素”將成為一個無法忽視的、潛在的陰影。
這不是葉辰是否需要特意“放出風聲”的問題，而是一種基於現實權力格局的、心照不宣的謹慎。
詹姆斯需要好好想想，如何重新評估與李桉的長期合作，以及在未來與葉辰及天辰集團的交往中，如何更巧妙地避開這些複雜的歷史與地緣暗礁。
商業的歸商業？
有時候，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葉辰的“理性”之下，是對邊界和原則的絕對堅持，而李桉，顯然曾經觸碰過那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