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微微抬手，示意對方坐下，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AMC作為一家獨立的院線運營商，其排片策略是基於市場資料、觀眾需求和影片質量做出的專業判斷。

我不會，也沒有必要因為個人的好惡，去幹涉一家跨國企業的正常商業運營，去針對某一部具體的電影。那既不明智，也有損AMC自身的品牌和信譽。

這一點，你可以完全放心。《少年派》在AMC能得到甚麼樣的排片，取決於它上映時的市場競爭態勢和觀眾預售反饋，而不是其他。

詹姆斯連忙說道：“葉總，您的胸襟和格局，令人欽佩！非常感謝您的理解和保證！這真是……太好了！”

接下來的會談氣氛頓時輕鬆融洽了許多。

雙方就全球電影市場趨勢、流媒體發展等話題交換了看法，雖然未達成具體合作協議，但建立起高層直接溝通的渠道本身就是一種成果。

晚上，葉辰做東，在酒店款待了詹姆斯一行。

葉辰還特意叫上了韓三坪。

韓三坪在接到葉辰邀請時，還頗為驚訝，以為葉辰又和二十世紀福克斯搞出了甚麼驚天動地的大合作專案。

席間，葉辰與詹姆斯談笑風生，主要聊的是全球電影市場趨勢、技術發展，偶爾提及一些不痛不癢的合作可能性。

韓三坪察言觀色，發現詹姆斯對葉辰的態度恭敬得近乎謙卑，而葉辰則是一貫的從容淡定。

他心中疑惑，但面上絲毫不顯，發揮東道主的熱忱，將場面維持得熱鬧融洽。

宴席持續了兩個多小時，賓主盡歡。

結束後，葉辰的司機將略有醉意、但心情大暢的詹姆斯一行送回了酒店。

等到外人離開，會所最私密的茶室內，只剩下葉辰和韓三坪兩人。

侍者奉上醒酒的熱茶和精緻的茶點後，悄然退下，關緊了房門。

韓三坪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眯著眼睛看向葉辰，臉上帶著瞭然的笑意，慢悠悠地開口：“行了，現在沒外人了。跟我說說，真就這麼……放過那個李桉了？這可不像你的風格啊。”

韓三坪太瞭解葉辰了。

這個年輕人看似平和，實則骨子裡極其驕傲，錙銖必較。

當年金馬獎的事，某種程度上也是打了內地電影界的臉。

以葉辰今時今日的地位和能量，要捏死李桉在好萊塢的前途，簡直再簡單不過了。

葉辰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聞言，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這笑容不同於之前應酬時的淡笑，而是一種謀算在心，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三爺，您是老江湖了。”葉辰緩緩說道，“就像我剛才跟詹姆斯說的，這是兩碼事。我的格局，還沒小到要利用AMC的渠道，去明目張膽地打壓一部電影，一個導演。那樣做，吃相太難看，也太低階。在國際上，尤其好萊塢那個圈子裡，會壞了我，壞了頂峰娛樂和AMC的名聲。他們會說我們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排除異己，沒有基本的商業操守。這對我們長遠的發展不利。”

韓三坪點點頭，這話在理。

到了葉辰這個層次，有時候“名聲”和“規則”比一時痛快更重要。

但韓三坪知道，葉辰絕不可能真的嚥下這口氣。

“所以？”韓三坪挑眉，等待下文。

“所以，排片率，我會給。甚至，看在二十世紀福克斯這麼‘懂事’親自跑一趟的份上，初始排片可能還會比他們預期的略好一點。”葉辰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不過，市場是公平的，也是殘酷的。李桉的電影想要票房成功，光靠我的院線給排片可不夠。它得面對其他電影的競爭。”

韓三坪立刻明白了，身體微微前傾：“你是說……？”

“我聽說，哥倫比亞的新一部《007：大破天幕殺機》，和華納的《霍位元人：意外之旅》，好像都定在差不多的檔期？”

葉辰像是隨口提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兩部，可都是投資巨大、粉絲基礎雄厚、商業元素十足的超級大片。尤其是《霍位元人》，彼得·傑克遜回歸執導，‘指環王’系列的光環加持，期待值爆棚。”

韓三坪的眼睛亮了：“你想讓這兩部電影，跟《少年派》正面對撞？”

“不是我想。”葉辰放下茶杯，笑容加深，“是市場的自然選擇。我只是覺得，讓AMC在資源調配和排片最佳化上，稍微向這兩部更具‘市場確定性’的電影傾斜一點點，同時確保《少年派》也能得到‘符合其藝術價值’的曝光機會，這完全是合理的商業決策，誰也挑不出毛病。畢竟，院線也要追求票房最大化和上座率嘛。”

葉天笑了笑，繼續道：“《少年派》這電影我知道一些，這電影敘事節奏偏慢，哲學思辨性強，對普通觀眾的門檻不低。在《007》的動作刺激和《霍位元人》的史詩奇幻雙重夾擊下，它的票房空間，肯定會受到不小的擠壓。就算口碑不錯，想要達到福克斯的預期，恐怕也難了。”

韓三坪忍不住撫掌笑了起來，指著葉辰：“妙啊！你這招，才是真正的殺人不見血！明面上你大度放手，甚至給了排片，誰都說不出的不是。暗地裡，你稍微撬動一下競爭的槓桿，就能讓李桉的電影在市場上撞得頭破血流。票房失利，對導演的打擊，尤其是對他未來在好萊塢籌集大投資專案的信譽打擊，可比單純減少排片要嚴重得多！而且，你還不用親自下場，讓《007》和《霍位元人》去當這個‘惡人’。”

葉辰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這需要羅伯去和索尼哥倫比亞、華納方面‘好好溝通’一下，協調一下宣傳節奏和資源。我相信，他們也很樂意看到AMC對他們的電影給予更多支援。畢竟，我們現在是‘親密’的渠道合作伙伴。”

還有一點更深遠的謀劃，葉辰沒有對韓三坪明說。

這次二十世紀福克斯因為李桉的事情找上門，姿態放得如此之低，固然讓他看到了對方當前的困境和焦慮，同時也讓他將目光再次投向了這家老牌好萊塢巨頭本身。

在葉辰的記憶中，另一個時空裡，就在不遠的將來，財力雄厚的迪士尼公司，會發起對二十世紀福克斯大部分資產的驚天收購，從而一舉獲得包括“X戰警”、“阿凡達”等在內的頂級IP，以及龐大的片庫和全球發行網路，徹底改變好萊塢的格局。

迪士尼……葉辰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他跟迪士尼的舊怨，可從未忘記。

“我怎麼可能……讓迪士尼如願以償呢？”葉辰心中默唸。

收購AMC，是打通下游渠道。

那麼，如果能將二十世紀福克斯這樣擁有悠久歷史、豐富片庫和強大製作能力的老牌製片廠納入囊中……上下游貫通，內容與渠道兼備，那時形成的，將是一個真正意義上、足以與迪士尼、華納等傳統豪強分庭抗禮，甚至凌駕其上的全球娛樂帝國雛形！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在葉辰心中悄然燃起。

詹姆斯這次的來訪，更像是一陣風，讓這火焰看得更清晰了些。

不過，此事尚需從長計議，等待時機，也需要更周密的佈局。

眼下，先處理好李桉這件事，給福克斯一點“甜頭”和“安全感”，麻痺一下他們，也是不錯的開始。

“高，實在是高！”韓三坪由衷讚歎，隨即又有些好奇，“不過，你就不怕詹姆斯回過味來？”

“就算他日後猜到一些，也無所謂。”葉辰語氣淡然，“這是陽謀。他沒有任何證據，也無法指責。AMC的排片調整完全基於市場資料分析，合規合法。他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甚至還要感謝我‘信守承諾’，沒有在排片上直接卡他。”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

第二天，關於二十世紀福克斯總裁詹姆斯·古恩秘密訪華，並與葉辰會晤的訊息，還是在小範圍內流傳開來。

畢竟，詹姆斯一行人的行程並未刻意完全隱藏，在天辰集團樓下，難免被有心人看到。

訊息靈通的國內各大影視公司負責人頓時又緊張起來，紛紛動用人脈打探：葉辰是不是又要和福克斯搞甚麼大動作？新的合拍片？還是更深度的資本合作？這會不會影響現有的格局？

各種猜測紛至沓來，直到中影的韓三坪在一次非正式的小範圍聚會上，彷彿不經意地透露出一點“內幕”：

“哦，你們說福克斯那個詹姆斯啊？嗨，不是談合作。是因為李桉，以前不是跟葉辰有點不愉快嘛。現在葉辰不是收了AMC嘛，人家怕上映被穿小鞋，特意跑來求情說和的。”

眾人一聽，先是愕然，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繼而是一種複雜難言的感慨。

“原來如此……李桉這下，可是撞到鐵板了。”

“所以說啊，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不過葉總這次倒是大度，居然就這麼算了？”

“大度？呵，你看看現在葉總手握AMC，福克斯總裁都得親自飛過來賠笑臉。這還用得著特意去為難？這本身，不就是最大的‘為難’和震懾嗎？”

“是啊……現在葉辰手裡捏著的，可是實打實的渠道命脈。以後咱們的電影想出海，想進北美主流院線，恐怕都繞不開他這一關了。”

議論聲中，有慶幸，有後怕，有羨慕，更有一種深深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