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丫丫跟著葉辰走進為她準備的房間。
房間很大,空氣裡有新換床品的潔淨氣息,以及一絲不易察覺,助眠的薰衣草香薰味道。
“還缺甚麼,就跟管家說,或者直接告訴我也行。”葉辰坐在臥室的床上開口。
童丫丫沒有接話。
轉過身,面對著葉辰。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張力。
終於,童丫丫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許久,也主導了她這段時間所有慌亂躲藏的問題: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童丫丫的聲音很輕,有些乾澀,目光緊緊鎖在葉辰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問的,自然是她懷孕這件事。
沒有字首,沒有修飾,在這個只有他們兩人的空間裡,一切偽裝和鋪墊都顯得多餘。
葉辰似乎早就料到童丫丫會問,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轉瞬即逝。
“你不知道我會中醫麼?”
童丫丫愣住了。
中醫?他會中醫?
見童丫丫驚訝的表情,葉辰繼續說了下去:“上次抱著你睡覺的時候,我摸你手腕就知道有喜脈了。”
“轟”的一聲,彷彿有甚麼東西在童丫丫腦子裡炸開。
原來那麼早……那麼早他就知道了?
而她像個傻瓜一樣,沉浸在僥倖、不安和自我欺騙的泥沼裡,獨自消化著身體的細微變化,偷偷摸摸地去檢查,心驚膽戰地藏著化驗單,在他可能出現的任何場合都下意識地躲避。
童丫丫臉色白了白,嘴唇微微顫動,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被看穿所有狼狽的羞惱:“所以……這段時間,你一直都知道?看著我……像個笑話一樣躲來躲去?”
童丫丫的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衣角,指節用力到發白。
這段時間的焦慮、彷徨、深夜獨自流淚的脆弱,此刻都化作了尖銳的諷刺,刺得她心口發疼。
葉辰看著童丫丫瞬間泛紅的眼圈和強忍的情緒,臉上的那點淡然收斂了。
坐直了身體,目光專注地落在童丫丫臉上,聲音放緩,帶著一種近乎安撫的溫和。
“我知道你不說,有你的想法和顧慮。”葉辰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或許覺得是負擔,或許還沒想好未來,或許……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面對這個意外。”
每一句,都輕輕敲在童丫丫最隱秘的心事上。
他都知道。
“但是,”葉辰的語氣稍稍加重,眼神變得格外認真,甚至可以說……鄭重,“孩子是無辜的。丫丫,你不能讓他沒有爸爸。”
這句話不是質問,不是脅迫,而是一種沉甸甸的陳述。
它直接越過了所有成年人之間的算計、權衡和猶疑,指向了一個最原始也最無法辯駁的底線——生命本身的需求。
童丫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一直緊繃著、用以維持那點可憐自尊和獨立假象的弦,忽然就斷了。
是啊,孩子是無辜的。
這些日子,她何嘗沒有在深夜撫摸著小腹,感受著那尚未成形的生命帶來的、混雜著恐懼的奇異溫暖?
她何嘗沒有想過,這個孩子會長得像誰?
他的未來會怎樣?
獨自撫養?
她有沒有那樣的能力和勇氣,給孩子一個不殘缺的童年?
葉家……以葉辰的性子,以葉家如今顯赫卻低調的權勢,一旦孩子出生,血脈得以確認,他們怎麼可能放任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
屆時,如果葉家真的要來爭,她拿甚麼去抗衡?
她連自己能否保護好這個孩子都心存疑慮。
巨大的無力感和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交織著湧上來。
童丫丫閉上眼,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裡充滿了這些日子積壓的所有疲憊。
再睜開眼時,眸子裡那些激烈的情緒已經平息下去,剩下的是認命般的平靜,以及一絲殘餘的不確定。
看向葉辰,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聲音很輕,卻帶著豁出去的決絕:
“那你準備怎麼辦?”
葉辰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清晰,簡短,有力,如同他做任何重大決定時一樣:
“跟大家一樣。”
童丫丫的心,徹底落回了實處,卻又因這過於簡單的答案而泛起更復雜的漣漪。
跟大家一樣……像曾梨,像劉一菲,像這個家裡其他與他有羈絆、有孩子的女人一樣。
不是婚姻的束縛,卻是一種被家庭系統接納和承認的身份,孩子會得到毫無保留的愛與最好的資源,而她……也將被納入這個龐大而溫暖的庇護體系之內。
童丫丫知道,這或許已經是她能想到的、對孩子、對自己都最好的結局。
事到如今,事情早已不是她單方面說“不”就能改變走向的。
從葉辰知道的那一刻起,從今天她被正式帶回葉家、得到所有長輩默許的關懷開始,命運的齒輪就已經嚴絲合縫地扣上了。
反對?
她拿甚麼反對?
又以甚麼立場反對?
為了那點可笑的不甘心,讓孩子失去父親,讓自己未來陷入無窮無盡的拉鋸和可能的難堪?
童丫丫沉默了一會。
最終,極重地點了一下頭。
“好。”
一個字,輕若蚊蚋,卻彷彿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這是妥協,是認輸,但或許,也是一次面向未知的、帶著忐忑的託付。
葉辰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稱得上輕鬆的笑意。
那不是勝利者的笑,更像是一種塵埃落定、解決了一個重要問題的舒展。
葉辰站起身,走到童丫丫面前,輕輕摟住她的肩膀。
“我會讓人把你公寓裡常用的東西、衣服都收拾好搬過來。這段時間,你甚麼都別想,安心在這裡住下,養好身體。”葉辰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帶著掌控感的平靜,“缺甚麼,想要甚麼,隨時說。”
童丫丫點點頭,已經說不出更多的話。
直到葉辰離開,童丫丫極輕地,自言自語般呢喃,“寶寶,我們……有家了。”
……
門外,葉辰並沒有立刻離開。
在原地站了兩秒,剛轉身準備下樓,就看到母親林冉從樓梯轉角處走了過來,顯然是特意等在這裡。
“媽。”葉辰叫了一聲。
林冉快步走近,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關切和急切,壓低聲音問:“怎麼樣?談好了?”
葉辰點了點頭,言簡意賅:“成了。她同意留下,以後就住這邊。”
林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綻開一個無比欣慰和喜悅的笑容,忍不住抬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臂,連聲音都帶著歡喜的顫音:“好,好!這就對了!還是我兒子有本事!”
林冉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長長舒了口氣,“這下好了,咱們葉家又要添丁進口了,你奶奶不知道多高興。”
林冉絮絮叨叨地念著,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對於秦鈺這樣的傳統大家長而言,家族人丁興旺、血脈綿延是頂頂重要的大事。
葉辰聽著母親的誇讚,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接話。他明白母親的高興,也理解這份高興背後最樸素的家族觀念。
……
臨近傍晚,葉家莊園的車道上陸續駛入幾輛轎車。
最先回來的是葉振國和葉雲父子。
兩人走進客廳,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正在客廳沙發上,陪著安安豆豆的童丫丫身上。
童丫丫聽到動靜已經站了起來,有些拘謹地叫了聲:“爺爺,叔叔。”
葉振國上下打量了童丫丫一眼,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裡閃過評估,但最終化為一絲滿意的微光。
點了點頭,聲音洪亮:“嗯,來了就好。坐,別站著,自己家不用客氣。”語氣是慣常的威嚴,卻透著接納。
“丫丫,歡迎。以後就是一家人,別客氣。”葉雲話說得平實,卻直接將“一家人”的關係又確認了一次。
不多時,葉詩琪開著她那輛張揚的跑車,載著胡婧和劉施施回來了。
葉詩琪的反應就直接多了。
“蹬蹬蹬”跑到童丫丫身邊,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笑嘻嘻地說:“丫丫姐!恭喜呀!以後我可又要多一個小侄子或者小侄女玩了!”
胡婧和劉施施也微笑著走過來。
胡婧說話細聲細氣:“丫丫,恭喜。以後有甚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們。”
劉施施雖然作為童丫丫明面上的老闆,但在家裡可沒有公司那套,也對童丫丫點了點頭,輕聲說:“注意身體,前幾個月最重要。”
兩女的態度是如此自然,彷彿童丫丫的加入是一件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事情,沒有好奇的窺探,沒有虛偽的客套,只有一種近乎姐妹般的接納和關心。
童丫丫起初的些許不安,在這樣的氛圍裡,一點點消融了。
晚餐比中午更加豐盛,人也更齊。
話題不再聚焦於童丫丫,而是隨意地蔓延開去,聊工作,聊趣聞,聊孩子們明天的安排。
童丫丫安靜地吃著,聽著,偶爾在話題涉及到自己時輕聲回應。
看著席間每一個人的笑臉,感受著那份無需言說的、將她包裹其中的歸屬感,心裡最後一點不安的皺褶,也被慢慢撫平了。
童丫丫知道,從今天起,她的人生軌跡將徹底改變。
前路依然有未知,但這個燈火通明、溫暖喧鬧的地方,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底氣。
……
幾天後,葉辰的身影出現在了《繡春刀II:修羅戰場》的劇組。
陸洋幹勁十足,整個劇組也因葉辰的到來而士氣高昂。
拍攝期間,陳凱戈導演備受矚目的新作《趙氏孤兒》舉行了盛大的首映禮。
葉辰自然如期而至。
首映禮設在天辰影院,紅毯鋪地,燈光璀璨,媒體長槍短炮,明星名流雲集,一派浮華喧囂。
葉辰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獨自走上紅毯,簡單接受了主持人的採訪,簽名,拍照,姿態從容,一如往常。
進入內場,按照安排好的位置落座。
不多時,一陣熟悉的香風襲來,一個窈窕的身影自然而然地在緊鄰的空位坐下。
是範小胖。
她同樣是《趙氏孤兒》的主演之一,今晚穿著華貴的禮服,妝容精緻,豔光四射。
看到葉辰,她臉上立刻綻放出明媚的笑容,眼神流轉間,帶著熟稔的親暱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鉤子。
“葉總,好久不見。”範小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氣息幾乎拂過葉辰的耳廓。
周圍嘈雜,他們的低聲交談並不顯眼。
“好久不見。”葉辰微微頷首。
“葉總,最近可是大忙人呢,想見你一面都難。”範小胖語氣帶著嗔怪,笑意卻未減,“戲拍得順利嗎?”
“還行,剛開始。”葉辰回答簡略,目光投向正在除錯的大銀幕。
範小胖並不在意葉辰的冷淡,自顧自地聊了些圈內趣聞,言語間幾次試圖將話題引向更私人的領域。
葉辰大多隻是聽著,偶爾應一聲,反應平淡。
首映電影開始前,場內燈光暗下又亮起的間隙,範小胖藉著整理裙襬的動作,身體更加傾斜向葉辰這邊,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晚點……去我那兒?我那兒有新到的紅酒,還有些……有意思的東西。”
範小胖的指尖,似乎無意地碰了一下葉辰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暗示,清晰而直接。
葉辰側過頭,在昏暗的光線裡看了範小胖一眼。
範小胖的眼睛在陰影中顯得格外亮,充滿期待和誘惑。
“不了。”葉辰的聲音平靜無波,拒絕得乾脆利落,沒有找任何藉口,“晚上還有事。”
範小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錯愕和明顯的失望。
“這麼忙啊?”範小胖勉強維持著笑意,語氣卻淡了些。
“嗯。”葉辰應了一聲,目光已轉回前方,擺出了結束對話的姿態。
範小胖抿了抿唇,沒再說話,但身體坐直了,與葉辰拉開了距離。
葉辰確實沒有敷衍。
自從孩子們接連出生,尤其是經歷了童丫丫這件事後,他對外面那些逢場作戲、露水情緣的興趣已然降至冰點。
連高園園、秦蘭那些過往關係更近一些的,他也已疏於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