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就站在童丫丫身側半步的距離,聞言俯身看來。
幾乎是在爸爸的臉進入視野的同一瞬間,寶寶的小嘴巴就扁了扁,然後張開,發出一連串“叭叭、噗噗”的無意義音節,兩隻小手也從襁褓裡掙出來,朝著葉辰的方向憑空抓握著。
那急切的小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在努力呼喚爸爸。
葉辰冷硬的眉眼瞬間化開,伸手用指背極其輕柔地蹭了蹭女兒的臉頰:“爸爸在呢。”
童丫丫看著這一幕,看著懷裡這個小小的人兒對父親本能的依賴和親近,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又迅速被她壓了下去。
但那顆心,確確實實像被浸泡在溫熱的蜜水裡,軟得一塌糊塗。
原來,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毫無保留的信賴,是如此動人的景象。
童丫丫情不自禁地、極小心地伸出右手食指,輕輕碰了碰念念還在揮舞的小手。
那手指小得不可思議,指甲是透明的淡粉色。
就在觸碰的剎那,軟乎乎的小手忽然張開,然後一把攥住了童丫丫的指尖。
握力很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溫暖、柔軟、堅定。
彷彿一個小小的錨,瞬間將童丫丫飄忽不定的心,穩穩地定在了此刻,此地。
童丫丫的嘴角無法控制地向上揚起,一個純粹到毫無雜質的、甜甜的笑容在她臉上綻開。
所有的緊張、忐忑、侷促,都在這一握裡煙消雲散。
低下頭,用只有自己和念念能聽到的氣聲說:“你好呀。”
彷彿是雙胞胎間奇妙的心靈感應。
就在童丫丫懷裡的寶寶抓住她手指的幾秒鐘後,劉一菲懷裡一直安睡的貝貝,也毫無徵兆地睜開了眼睛,發出一聲細弱的哼唧。
“貝貝也醒了。”劉一菲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曾梨和顏丹辰幫忙,將地墊上的玩具清開一塊區域,鋪上更厚軟的毯子。葉辰從童丫丫懷裡接過寶寶,劉一菲也將貝貝放下。
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小襁褓並排放在一起,兩張相似的小臉面對面。
這下,連童丫丫也分不清了。
她仔細端詳著,試圖找出細微的差別。
寶寶似乎更活潑些,眼睛轉來轉去。貝貝則更安靜,只是靜靜地看著湊過來的哥哥們。
豆豆和安安興奮極了,但又記得媽媽的囑咐,不能太靠近碰到妹妹。
他們趴在毯子邊緣,小屁股撅得老高,指著兩個妹妹,你一言我一語:“妹!妹!”“看!看!”
童丫丫也跪坐下來,和孩子們一起,看著這對雙生花。
曾梨拿來幾個顏色柔和的搖鈴和觸感球,童丫丫拿起一個淺紫色的搖鈴,在寶寶眼前輕輕晃動。
清脆的鈴聲吸引了小傢伙的注意,黑亮的眼珠隨著搖鈴轉動。
貝貝也被聲音吸引,轉過頭來。
童丫丫又拿起一個淡黃色的觸感球,輕輕放在貝貝的手邊。想想的小手摸索著,抓住了球體上凸起的柔軟顆粒。
就這樣,陪著兩個小寶寶,和兩個興奮的哥哥,時間在清脆的鈴音和孩子們咿咿呀呀的聲音裡悄然流淌。
童丫丫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也忘了那些縈繞心頭的身份焦慮。
此刻,她只是一個被新生命的美好所打動的旁觀者,一個小心翼翼地參與其中的“姨姨”。
玄關處傳來輕響和窸窣的腳步聲,伴隨著女子清脆的談笑。
童丫丫聞聲抬頭,看見顏丹辰和景恬一前一後走進客廳,兩人手裡都提著好幾個精緻的購物袋,臉上帶著外出歸來的喜悅。
顏丹辰首先看到了客廳地毯上的熱鬧景象,目光在童丫丫身上停頓了一秒,隨即露出一個明豔又親切的笑容:“丫丫,來了啊!”
顏丹辰的語氣如此自然,彷彿童丫丫是常來常往的熟人,而不是登門的“特殊客人”。
景恬跟在顏丹辰身後,將購物袋放在一旁的高腳凳上,也看向童丫丫,乖巧地叫了一聲:“丫丫姐。”
“丹辰姐,恬恬。”童丫丫連忙回應,對兩人笑了笑。
童丫丫能感覺到,顏丹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稍久一些,那目光裡有審視,但更多的是瞭然和一種複雜,近似寬容的情緒。
景恬則相對單純,好奇裡帶著友善。
豆豆聽到媽媽的聲音,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嘴裡喊了聲“嘛”,然後就又立刻轉過頭,專注地盯著妹妹們,小臉上寫滿了“妹妹比甚麼都重要”。
那副“有妹萬事足”的小模樣,逗得顏丹辰搖頭失笑。
“看見了吧?”顏丹辰對童丫丫說道,語氣是寵溺的無奈,“現在我這個兒子,眼裡只有他的寶貝妹妹們,媽媽都得靠邊站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
童丫丫也跟著笑,心裡那根關於“葉辰其他女人”的敏感神經,在顏丹辰如此坦蕩的態度下,似乎也不那麼緊繃了。
這個家裡的氛圍,再次讓童丫丫感到意外——沒有想象中的暗流湧動,至少表面上,是一種彼此接納的平和。
“開飯了,大家洗洗手,過去吃飯吧!”林冉看到保姆進來,便開口對眾人說道。
長形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中間是幾個熱氣騰騰的燉盅和炒鍋,空氣中瀰漫著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菜式豐富而不顯奢靡,有清蒸東星斑、文火慢燉的佛跳牆、清炒時蔬、蟹粉豆腐,還有專門給孩子們準備的蝦仁蒸蛋和肉末粥。
座位似乎沒有嚴格定規,但又隱隱有序。
秦鈺坐在主位,林冉在她右手邊。
葉辰很自然地拉開了林冉左手邊相鄰的椅子,示意童丫丫坐這裡,他自己則坐在了童丫丫旁邊。
曾梨、劉一菲、顏丹辰和景恬依次落座。
孩子們有專門的加高餐椅,安安和豆豆被安置在曾梨和顏丹辰身邊,方便照看。
寶寶跟貝貝則被保姆暫時抱去餵奶。
童丫丫剛坐下,能感覺到餐桌上其他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輕輕掠過,沒有停留,自然而然地轉開,開始閒聊起今天的菜色,或者逗弄著被抱在兒童餐椅裡的孩子們。
“丫丫,嚐嚐這個花膠雞湯,燉了好幾個小時,膠質都出來了,最是滋潤。”林冉親自用公勺盛了一小碗金黃的湯,放到童丫丫面前。
“謝謝阿姨。”童丫丫忙道謝。
童丫丫剛拿起湯匙,秦鈺又將一碟剔好了刺的魚肉推過來:“這魚新鮮,蛋白質足,多吃點。”
接著,是曾梨夾來的清炒蘆筍:“蔬菜也要均衡。”
劉一菲默默地將蟹粉豆腐轉到童丫丫面前。
連顏丹辰都笑著說:“丫丫你太瘦了,是該補補。”
所有的舉動,所有的言語,都圍繞著一個心照不宣的中心——給她補充營養。
沒有一個人點破“因為你現在懷孕了,需要營養”這句話,但每一個動作,每一道被推薦到童丫丫面前的菜,都明明白白地指向這個事實。
童丫丫的碗裡很快堆成了小山。
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喉頭有些發哽。
這種被全家人預設為需要特殊照顧的感覺,陌生又洶湧,幾乎將她淹沒。
童丫丫不敢抬頭,怕一抬頭,眼眶裡積蓄的熱意就會掉下來。
她知道,桌上所有人都知道她懷孕的事了。
從葉辰坦然的態度,從長輩們篤定的關懷,從其他幾位女性平靜的神情裡,她讀懂了這一點。
沒有質疑,沒有驚訝,沒有審視,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接納和照顧。
這份沉默的共識,比任何言語上的歡迎或承諾,都更有力量。
它意味著,她腹中的孩子,從被知曉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這個家族納入了保護的範圍。
而她,作為孩子的母親,也一併被納入了這個“自己人”的體系。
飯桌上話題漸漸多了起來。
童丫丫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被問到,才輕聲回答幾句。
飯吃到一半,秦鈺放下湯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狀似隨意地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丫丫啊,最近工作不忙吧?我看你氣色還需要養養。就在這兒住幾天,家裡房間多,也清淨,比你自己住著方便,有人照應。”
童丫丫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
住下來?
在葉家莊園?
這完全超出了她今天的預期。她今天只是來做客的,抱著“被審視、或許被接納”的心態而來,卻從未想過立刻就要住下。
童丫丫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要婉拒:“奶奶,不用麻煩的,我……”
“不麻煩。”話還沒說完,就被葉辰打斷了。
葉辰語氣平靜,就像在決定一件再小不過的事,“就這麼定吧。住幾天,休養一下。”
葉辰沒有問“好不好”,也沒有說“你覺得呢”,而是直接替她做了決定,截斷了她所有推辭的可能。
那話語裡的篤定,是一種混合著強勢與擔當的姿態。
童丫丫剩下的話噎在喉嚨裡。
她看向葉辰,他也正看著她,眼神深邃平靜,似乎在說:聽話。
桌上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
童丫丫看到了林冉眼中的贊同,秦鈺臉上的欣慰,曾梨瞭然的目光,劉一菲和景恬平靜的表情,以及顏丹辰那抹一閃而過的、複雜的微笑。
童丫丫知道,自己沒有再拒絕的餘地,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葉辰的“決定”和秦鈺的“邀請”,是遞到她面前的、通往這個家族核心區域的臺階。
此刻若退卻,便是辜負了所有人的心意,也否定了自己先前渴望融入的姿態。
童丫丫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再抬起時,臉上已是一片溫順的柔和。
“好。”她輕聲應道,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那就……打擾幾天了。”
“說甚麼打擾。”秦鈺臉上的笑容更深了,親自夾了一塊糖醋小排放到她碗裡,“把這兒當自己家就行。房間都給你準備好了,下午就讓阿姨再收拾一下,缺甚麼直接跟辰辰說。”
“謝謝奶奶。”童丫丫這次的道謝,少了許多客套,多了幾分真實的暖意。
午餐在一種更加鬆弛的氛圍中繼續。
童丫丫不再覺得碗裡的菜餚是負擔,而是一種被珍視的呵護。
她慢慢吃著,聽著身邊的家常對話,偶爾也參與進去,說說自己對某道菜的看法。
飯後,孩子們被保姆和各自的媽媽帶回去午睡。
林冉和秦鈺也回房休息,把空間留葉辰。
客廳裡一時只剩下葉辰、童丫丫,以及正在整理購物袋的景恬。
“丫丫姐,來,看看我們今天的戰利品。”景恬熱情地招手,從袋子裡拿出一件燕麥色的羊絨大衣,“這件我覺得特別適合你現在的氣質,溫柔又顯氣色。試試?”
童丫丫有些意外,但還是走了過去。
景恬又拿出一個精緻的首飾盒:“還有這個,丹辰姐看到就說適合丫丫姐你,是設計師款,寓意很好。”
那是兩條細細的、交織在一起的金色手鍊,上面墜著小小的、飽滿的石榴造型的吊墜。
石榴,多子多福。
童丫丫的心被輕輕撞了一下。
正在這時,顏丹辰安撫好兒子,走了過來。
童丫丫看向顏丹辰,對方正笑盈盈地看著她,眼神明亮坦蕩,沒有絲毫芥蒂或施捨的意味,只有一種女人間的欣賞和分享的快樂。
“這太貴重了……”童丫丫下意識推拒。
“給你的,你就拿著。”顏丹辰拉過童丫丫的手,直接將手鍊戴在她的手腕上。纖細的金鍊襯著她白皙的面板,小小的石榴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煞是好看。“看,多合適。就當是……歡迎你正式加入這個大家庭的見面禮。”
“大家庭”三個字,被她說得又輕又重。
童丫丫撫摸著手腕上微涼的鏈子,抬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葉辰。
葉辰正望著這邊,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微微對她點了點頭。
這一刻,童丫丫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從她踏入這個莊園開始,從她抱起寶寶的那一刻,從她坐到那張餐桌旁,從她點頭答應住下的那一秒——她就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這條路通往的,是葉辰的世界,是這個複雜又溫暖的家庭,是她腹中孩子註定要歸屬的根系。
有忐忑,有未知,但更多的,是一種腳踏實地的安穩感。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漂浮在冰冷的海上。
至少此刻,她觸到了一塊堅實而溫暖的陸地。
未來如何,她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她願意相信,這片陸地上,會有她的一隅之地,供她和她的孩子,安然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