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看得很專注。
影片的服化道精良,攝影構圖講究,開場的氣勢和敘事節奏也把握得不錯,葛憂、王學晴、範小胖等人的表演都在水準之上。
故事前半段圍繞“搜孤救孤”展開,懸念和緊張感營造得可圈可點。
然而,隨著劇情推進,葉辰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當影片後半部分轉向程嬰撫養趙武長大、夾雜著更多日常生活和略顯瑣碎的情感糾葛時,那種開場營造的宏大悲劇感和緊湊節奏感,似乎被一種更散文化、更溫吞的敘事所替代。
兩種風格之間的銜接顯得不夠圓融,甚至有割裂之感。
尤其是程嬰這個核心人物,從原著中那個為“大義”主動犧牲、承受極致痛苦的悲劇英雄,被改編成了一個更多出於“被動”和“陰差陽錯”而揹負重任的普通人。
人性複雜了,但那種主動選擇毀滅所帶來的、震撼人心的悲劇力量和崇高感,卻被大大削弱了。
最後的復仇高潮,處理得也有些倉促和簡化,彷彿急於收尾,讓前面鋪墊的沉重思考,未能得到一個足夠有力和深刻的終結。
近兩個小時的影片放映結束,燈光重新亮起。
陳凱戈第一時間看向葉辰,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忐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陳紅也緊張地望著葉辰。
放映廳裡一片安靜。
葉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葉辰沒有甚麼不敢說的。
“陳導,”葉辰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目光坦誠地看向陳凱戈,“首先,這部電影的製作水準是頂級的,看得出來花了很大心血。尤其是前半部分,‘搜孤救孤’的段落,懸念設定、節奏掌控、演員表演,都非常出色,很有吸引力。”
聽到前半句肯定,陳凱戈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但心卻提得更高,知道“但是”要來了。
葉辰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清晰:“不過,我個人覺得,影片在整體的風格融合和核心悲劇力量的呈現上,可能還有一些可以商榷的地方。”
葉辰並沒有咄咄逼人,而是像討論一個學術問題般,條理清晰地指出:
“第一,是風格與節奏的斷層。前半部的緊湊懸疑,與後半部偏向生活化、散文化的敘事,之間的過渡不夠自然,導致整體觀感上有些……‘虎頭蛇尾’。觀眾的情緒被前半部分提得很高,到了後面,可能會覺得有些拖沓和分散。”
陳凱戈的嘴唇抿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拳。
陳紅擔憂地看了丈夫一眼。
“第二,也是我認為最關鍵的一點,”葉辰繼續道,目光銳利了些,“是關於程嬰這個人物,以及整個故事悲劇核心的改編。”
葉辰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措辭:“《趙氏孤兒》這個故事之所以震撼千年,核心在於程嬰‘主動’做出的、違揹人性常理的、極其殘酷的犧牲——用自己的親子替換趙氏孤兒。
這是一種為了‘義’而主動選擇的、近乎自毀的極端行為,它帶來的悲劇力量是毀滅性的,也是崇高的。但電影裡,似乎更強調程嬰的‘被動’和‘無奈’,將他推入這個境地的更多是陰差陽錯和命運捉弄。
這樣改編,固然讓人物更‘真實’、更復雜,但無形中也消解了原故事中最具衝擊力的靈魂——那種主動擁抱苦難、成就大義的極致悲劇美感。電影版的悲劇,更像是一場‘命運的誤會’,其力量和深度,我個人感覺,有所折扣。”
陳凱戈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葉辰的話,震耳欲聾。
他既想保留原著的悲劇核心,又想賦予人物更現代的、更“人性化”的解讀,結果可能就是兩頭不靠。
“第三,”葉辰語氣放緩了些,“結尾的復仇部分,略顯倉促。前面鋪墊了那麼多關於犧牲、養育、仇恨與寬恕的沉重思考,到了最後解決時,似乎有些……簡化了。未能給前面所有的情緒積累和主題探索,一個足夠有分量和深度的收束。”
葉辰最後總結道:“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家之言,而且是在影片已經定型的前提下。從純粹的市場角度來看……”
葉辰沉吟了一下,“這部電影,製作精良,明星陣容強大,題材也有一定受眾基礎。在如今國內市場容量快速增長的情況下,虧本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想要取得特別亮眼的票房成績,或者達到您可能期待的、像《一九四二》那樣在獎項和口碑上有所斬獲的高度……可能會面臨一些挑戰。市場的檢驗,有時候很殘酷,也很直接。”
葉辰說完,便不再多言,靜靜地看著陳凱戈。
葉辰已經儘可能客觀、坦誠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沒有刻意貶低。
放映廳裡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空氣彷彿凝固了。
陳凱戈低著頭,肩膀似乎垮了下去,半晌沒有說話。
葉辰的評價,比他預想中最壞的情況還要……尖銳和準確,準確到讓他感到一陣冰冷的絕望。
尤其是最後那句“虧本可能性不大,但難有特別亮眼成績”,更像是一句溫柔的宣判。
陳紅見狀,連忙強笑著打圓場:“謝謝葉總!謝謝您能這麼坦誠地提出這麼寶貴的意見!這些對我們真的太重要了!凱戈他……他就是太想拍好了,有時候容易鑽牛角尖。”陳紅輕輕碰了碰丈夫的胳膊。
陳凱戈這才恍然驚醒般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甚至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乾澀:“是……是啊,謝謝葉總。您……您的話,一針見血,讓我……受益匪淺。”陳凱戈此刻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開心嗎?葉辰至少認可了影片的前半部分和製作水準。
難過嗎?影片最核心的改編理念和整體結構,被批得幾乎體無完膚,而且聽起來……似乎很難挽救了。
電影都做完了,難道還能回爐重造?那意味著天文數字的追加投資和無法預估的延期,投資人絕不會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