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總，今天您能來，真是給我們面子！”王中軍親自給葉辰斟茶，態度殷勤。
寒暄幾句，菜品陸續上齊。
馮曉剛知道不能再等，深吸一口氣，端起面前滿滿一杯白酒，站起身，面向葉辰，臉上帶著鄭重，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葉總。”馮曉剛聲音洪亮，打破了包間裡微妙的安靜，“這杯酒，我敬您。半年前，是我馮曉剛說話沒分寸，口無遮攔，發表了一些不當言論，給您，也給行業帶來了不好的影響。這半年，我靜下心來，想了許多，也認真打磨了這個本子。今天，借這個機會，我向您鄭重道歉！我自罰一杯，請您海涵！”
說完，不等葉辰反應，馮曉剛一仰頭，將足有三兩的白酒一飲而盡，辣得他眉頭緊皺，卻強忍著沒有失態。
包間裡一片安靜。
王中軍兄弟有些緊張地看著葉辰。
葉辰靜靜地看著馮曉剛喝完，臉上沒甚麼表情。
過了幾秒鐘，葉辰才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只是象徵性倒了一點的紅酒，輕輕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語氣平淡地開口：“馮導，言重了。坐。”
馮曉剛依言坐下。
葉辰的目光掃過王氏兄弟，最後又落回馮曉剛臉上，聲音清晰而平穩：“上次的事，過去就過去了。當時的情況，涉及到一些立場和站隊問題，我那麼做，是必須的姿態，希望馮導你能理解。並非是針對你個人才華或為人。”
葉辰話說得清晰明白，既接受了道歉，也點明瞭當初行為的性質，給雙方都留了臺階。
王中軍立刻打圓場，連聲附和：“理解！完全理解！葉總當時也是顧全大局，不得已而為之。曉剛也是明白人，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是吧曉剛？”
馮曉剛連忙點頭：“是是是，葉總，我明白，我理解。”聽到葉辰親口說“並非針對個人”，馮曉剛心中那塊壓了半年的巨石，似乎終於鬆動了一些。
葉辰微微頷首，算是將這一頁揭過。
隨即，看向王中軍：“王董，劇本帶來了嗎？”
“帶來了！帶來了！這就是曉剛潛心打磨的本子，您給掌掌眼。”王中軍語氣帶著期待和小心。”王中軍連忙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一九四二》的劇本，雙手遞給葉辰。
葉辰接過，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用餐巾擦了擦手，然後才在三人略顯緊張的注視下，慢慢翻閱起來。
雖然看得很專注，速度卻不慢，修長的手指偶爾在某一頁上停留片刻，目光沉靜，看不出喜怒。
包間裡只剩下輕微的翻頁聲。
王中軍兄弟交換著眼神，馮曉剛更是緊握著酒杯，指節有些發白。
這部戲，幾乎押上了他後半生的藝術聲譽和職業生涯的轉折希望。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葉辰合上了劇本的最後一頁，將其輕輕放回桌上。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緒。
“葉總，您看……”王中軍迫不及待地開口，語氣帶著試探，“這劇本……怎麼樣？有沒有興趣，一起投一把？咱們華宜和您，強強聯合！”
馮曉剛也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葉辰的嘴唇。
葉辰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緩緩開口：“劇本我看了。馮導花了心血，故事紮實，人物有力量，歷史厚重感營造得不錯。”葉辰先給予了肯定，馮曉剛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
但緊接著，葉辰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客觀甚至有些冷酷：“如果衝著拿獎去，這部電影，成功的可能性不小。題材本身具有國際關注度和人文反思價值，只要拍攝、表演到位，送到合適的電影節，拿個重要獎項，不是問題。”
王中軍臉上露出喜色，馮曉剛眼中也燃起希望。
“但是，”葉辰這兩個字像冰水，澆在剛剛升溫的氣氛上，“如果王董你問我，投資這部電影，能不能賺錢？我的回答是——別想了。”
王中軍臉上的笑容僵住。馮曉剛的心也往下一沉。
“我剛大致估算了一下，”葉辰的手指在劇本上點了點，“以馮導想要呈現的效果，和這類題材必然涉及的大量細節還原、特殊場景搭建、群眾演員排程，再加上可能的戰爭場面……兩億投資，是起步價。最終成本控制得好，或許能壓在兩點五億以內，控制不好，三億也有可能。”
兩億！甚至三億！王中軍倒吸一口涼氣，這比他預估的一億還要翻倍！
“而票房，”葉辰繼續冷靜地分析，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市場報告，“這種極度沉重、反思民族傷痛的題材，註定不是市場主流觀眾在閒暇時會首選走進影院去消費的。它缺乏商業爆米花電影的娛樂元素，觀影門檻高，情緒壓抑。即便有獎項加持，能帶動一部分關注和口碑，但想靠票房收回兩億以上的成本，幾乎沒有可能。國內電影市場目前的環境和觀眾接受度，撐不起這樣一部沉重史詩的商業回報。”
葉辰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而殘酷地剖開了王中軍內心最深的擔憂，也讓馮曉剛臉上血色漸褪。
馮曉剛想反駁，想說他可以拍得既有深度又不失可看性，但面對葉辰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那些藝術家的堅持和辯解，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
葉辰說的是冰冷的市場現實。
包間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王中軍甚至開始後悔拉葉辰來看了，這簡直是把專案的“死刑判決書”直接拍在了桌面上。
然而，就在王氏兄弟心涼半截、馮曉剛幾乎要絕望的時候，葉辰再次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卻說出了一番讓在座三人都感到意外，甚至有些震撼的話：“雖然這部電影，從純粹的商業投資回報率來看，很可能是一筆虧本買賣。但是，我會投資。”
這句話，如同石破天驚，讓低垂著頭的三人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葉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