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宜兄弟影業，董事長辦公室。
王中軍靠在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手指間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雪茄，青煙裊裊上升，模糊了王中軍微蹙的眉頭。
王中軍的目光落在辦公桌那份裝訂整齊的劇本扉頁上——《一九四二》。
桌子對面，坐著已經半年多未曾公開露面，顯得有些侷促又隱隱帶著亢奮的馮曉剛。
這半年，對這位曾經叱吒風雲、以“馮氏喜劇”橫掃賀歲檔的導演而言，無異於一場漫長的“雪藏”。
這半年，馮曉剛低調了許多，幾乎從公眾視野消失。
如今，他帶著這部沉澱了半年心血、甚至可以說是憋著一股勁要證明自己的劇本，找到了華宜兄弟。
“中軍，”馮曉剛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種藝術家特有的自信與懇切的語調，手指用力點了點劇本，“這部戲，我琢磨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史料翻了無數，人物小傳寫了厚厚一摞。這半年，我哪兒也沒去，就閉關琢磨它了。我有預感，不，我有信心！只要拍出來，拿獎，絕對不成問題！威尼斯、戛納不敢說，但國內的金雞、百花，甚至華表，咱們都可以衝一衝！這是能留名電影史的作品！”
馮曉剛的眼睛因為激動而發亮，這半年蟄伏的鬱氣，似乎都化作了對這部作品的孤注一擲。
王中軍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菸圈，目光卻依舊凝重地落在劇本上，沒有立刻接話。
他當然看得出馮曉剛的野心和誠意，這部《一九四二》聚焦那段慘痛的歷史，主題沉重宏大，人物群像龐雜，敘事視角獨特，確實是衝著電影節獎項去的深刻題材，而非純粹的商業娛樂片。
如果真能如馮曉剛所言，在國內外重要電影節上有所斬獲，那麼最大的光環和聲譽收益者，無疑是導演馮曉剛本人，華宜作為出品方，當然也能沾光，提升公司的品牌格調和在主流評價體系中的地位。
但是……投資回報呢？
王中軍心裡快速盤算著。
馮曉剛報上來的初步預算是三千萬。
但王中軍浸淫行業這麼多年，太清楚這種歷史題材、涉及大量場景還原、特殊化妝、群眾演員和大場面排程的電影，三千萬只是個起步價，一個美好的願望。
真拍起來，以馮曉剛對這部戲的重視程度和他對畫面、細節可能近乎偏執的要求，預算翻倍都是保守估計。
沒有一億資金打底，這戲根本拍不完，也拍不出他想要的那種震撼效果。
一億華夏幣！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華宜現在雖然家大業大，現金流還算充裕，但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公司正在擴張期，多個專案齊頭並進，電視劇、電影、藝人經紀、新媒體投資……處處都要用錢。
一億資金沉澱在一個明顯是“衝獎”、商業前景黯淡的專案裡，萬一票房慘敗，那就是實打實的鉅額虧損。
即便拿了獎，那點獎金和後續可能帶來的些微版權溢價，與一億的成本相比，也是杯水車薪。
賺了名聲，虧了真金白銀。
這筆賬，怎麼算都讓王中軍這個商人覺得心裡沒底。
如果這是葉辰主導的專案，他可能眼睛都不眨就跟投了，因為他見識過葉辰化腐朽為神奇、將藝術與商業結合到極致的能力。
但這是馮曉剛的專案，還是一個剛剛被“敲打”過、憋著勁要證明自己的馮曉剛。
王中軍欣賞馮曉剛的才華，也珍惜多年的合作情誼，但商人逐利的本能，讓他無法輕易下這個決心。
“曉剛啊，”王中軍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他彈了彈雪茄灰，“劇本我粗粗看了，確實……厚重，有力量。你的心思和抱負，我也明白。”
王中軍頓了頓，選擇了一個相對委婉的說法，“不過，你也知道，公司現在攤子鋪得大，資金排程有壓力。這部戲……預算方面，恐怕跟你初步設想的有不小出入。真要拍出你想要的史詩感，沒有這個數，”他伸出一根手指，“恐怕下不來。這不是個小數目。”
馮曉剛臉上的亢奮稍稍減退，他聽出了王中軍話裡的猶豫。
他當然知道預算會超，但他更相信作品的價值。
“中軍，錢我們可以再想辦法拉投資，分攤風險。但這部戲，不拍，我心裡這關過不去！這半年，我憋的就是這股勁！咱們華宜，也不能總拍那些嘻嘻哈哈賺錢的片子吧？總得有點能拿得出手、鎮得住場子的硬貨！這戲要是成了，對華宜的品牌價值，那是無形的提升！”
王中軍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但他還是下不了決心。
王中軍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葉辰。
葉辰不僅是行業裡的點金聖手，眼光毒辣，更重要的是，葉辰現在依然是華宜的股東之一。
現在的王中軍並不知道葉辰早已透過複雜操作，將華宜股份轉讓給了阿里的馬芸。
王中軍想的是如果能拉葉辰入局，一來可以分攤投資風險，二來，葉辰若能認可這個專案，本身就意味著一種強大的背書和保障，甚至可能帶來更多資源和關注。三來……或許也能借此機會，緩和一下馮曉剛與葉辰之間那點尷尬。
“曉剛，”王中軍放下雪茄，身體前傾，換上了一副商量的口吻，“你看這樣行不行？這部戲，光靠華宜一家，壓力確實大。咱們是不是……可以找葉總看看？聽聽他的意見？如果葉總也覺得有搞頭，願意一起投，那這事不就順了？說到底，葉總也是咱們華宜的股東，這種大專案，本來也該讓他過過目。”
馮曉剛聽到“葉總”兩個字，表情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這半年的“冷處理”，根源就在葉辰。
要說心裡完全沒有芥蒂，那是假的。
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認，葉辰的眼光、能力和在行業內的掌控力，確實讓人不得不服。
如果葉辰能認可這個劇本，甚至願意投資，那不僅意味著資金問題可能迎刃而解。
馮曉剛沉默了幾秒鐘，內心的驕傲與現實的需要激烈交戰。
最終，對作品的執著壓過了一切。
馮曉剛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低沉：“行。聽你的。見見葉總……也好。”
見馮曉剛不反對，王中軍立刻行動。
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葉辰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喂，葉總？沒打擾您吧？我中軍啊。”王中軍的聲音熱情而恭敬。
“王董，有事？”電話那頭，葉辰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
“是這樣，葉總。曉剛這邊，打磨了半年，弄出一個本子，叫《一九四二》，題材比較特殊，是衝著深度和獎項去的。我和曉剛看了看，覺得是個好東西，但投資規模不小，華宜一家吃下來有點吃力。想到您也是咱們華宜的股東，眼光又是這個！”王中軍奉承了一句，“所以想請您給把把關，看看有沒有興趣一起聊聊，參詳參詳？您看甚麼時候方便，我做東，咱們坐下來慢慢談？”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葉辰在快速思考或處理別的事情。
然後，平靜的聲音傳來：“《一九四二》？馮導的新本子？行。晚上吧，地方你定。”
“好嘞！謝謝葉總賞光！我馬上安排，地址稍後發您！”王中軍心頭一喜，連忙應下。
掛了電話，王中軍看向馮曉剛，臉上露出笑容：“葉辰答應了，晚上見。曉剛，晚上……該有的姿態，還是要有的。葉辰不是小氣的人，但面上要過得去。”
馮曉剛明白王中軍的意思，點了點頭，沒說甚麼，但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然。
為了這部戲，低個頭，道個歉，不算甚麼。
晚上，一家頂級私人會所的隱秘包間內。
氛圍典雅安靜，牆上掛著價值不菲的現代藝術畫作。
王中軍、王中磊兄弟和馮曉剛提前到了，特意空出了主位。
當葉辰在侍者引領下推門而入時，三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臉上堆起笑容。
“葉總！”
“葉總來了！快請坐！”
葉辰對三人點了點頭，目光在馮曉剛臉上停留了半秒，便坦然在主位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