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平坐下，沒有過多寒暄，直接說明了來意：“三爺，我今天來，是為了《流浪地球》這個專案。一謀接了導演，我們新畫面作為他長期合作的公司，於情於理，都應該全力支援。不知道專案投資方面，還有沒有空缺？我們新畫面願意積極參與，和各位一起，把這件大事做好。”
張衛平儘量把話說得冠冕堂皇，把新畫面的參與說成是“支援張一謀”、“共襄盛舉”。
韓三坪早就從張一謀那裡知道了兩人通話的情況，此刻看著張衛平故作鎮定的樣子，心中暗暗搖頭。
韓三坪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說道：“衛平啊，你的心意我明白。不過這次《流浪地球》的專案，投資方是葉辰他們幾家前期就仔細商量定下來的，盤子已經基本確定了。資金、資源、發行渠道，都做了通盤考慮。現在再加入新的投資方，牽涉到股權分配、決策流程重新協調，比較麻煩。”
韓三坪放下茶杯，看著張衛平瞬間難看的臉色，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這次呢，名額確實已經滿了。下次吧，下次再有合適的專案，咱們一定把新畫面算上。你看怎麼樣？”
“下次……一定……”張衛平咀嚼著這幾個字，只覺得無比諷刺。
下次？
誰知道下次是甚麼時候？
誰知道還有沒有下次？
這分明就是最直接的拒絕，最體面的排擠！韓三坪的話滴水不漏，給足了他平面子，卻也徹底堵死了他介入《流浪地球》的任何可能性。
張衛平知道，再糾纏下去只會自取其辱。
韓三坪的態度，某種程度上就代表了葉辰和那幾家聯手的態度。
他們鐵了心要把新畫面，或者說把他張衛平，排除在這個核心圈子之外。
一股冰冷的絕望混合著不甘的怒火，在張衛平胸中燃燒。
但張衛平不能發作，至少不能在韓三坪面前發作。
張衛平勉強維持著表情，站起身：“既然三爺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強求了。打擾您了，我先告辭。”
“好，慢走。”韓三坪點點頭，甚至沒有起身相送。
看著張衛平離開的背影，韓三坪輕輕嘆了口氣。
韓三坪知道，張衛平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恐怕要去找張一謀攤牌了。
而張一謀那邊……韓三坪想了想，拿起電話，撥通了張一謀的號碼。
有些事，得提前打個招呼。
……
張衛平離開中影，坐在車裡，只覺得渾身發冷，心頭的怒火卻越燒越旺。
韓三坪這裡走不通，最後的希望，或者說最後的掙扎，只能落在張一謀本人身上。
必須當面問清楚，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張一謀留住！
張衛平讓司機直接開往張一謀的住處。
路上，張衛平反覆思考著說辭，威逼？利誘？打感情牌？曾經的“兄弟情誼”？
張衛平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沒底。
張一謀的脾氣他了解，平時看著溫和，甚至有些木訥，但一旦觸及他的藝術原則或內心底線，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而最近幾年，兩人之間的“原則”和“底線”衝突，越來越頻繁。
當張衛平到達張一謀家，按響門鈴時，開門的張一謀臉上並沒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側身讓他進來，語氣平淡：“來了？坐吧。”
張一謀的妻子也在家，看到張衛平，禮貌地點了點頭，便避進了裡屋，顯然張一謀提前跟她打過招呼。
客廳裡只剩下兩個合作了十幾年、曾經親密無間如今卻隔閡深重的男人。
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張衛平也沒了在韓三坪辦公室那份偽裝出來的客氣，盯著張一謀，開門見山，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質問：“一謀，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你接《流浪地球》，是不是打算……離開新畫面？”
張一謀沒有立刻回答。
張一謀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目光看著面前的茶几，沉默著。
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一種比任何語言都更堅決、更傷人的回答。
張衛平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最後那點僥倖也破滅了。
張衛平猛地提高音量：“說話啊！是不是？！我張衛平哪裡對不起你了？這麼多年，我為你鞍前馬後，處理了多少麻煩事？拉了多少投資？沒有我張衛平，有你張一謀的今天嗎？你現在翅膀硬了，找到更大的靠山了，想過河拆橋了是不是？”
這些話，憋在張衛平心裡很久了。
此刻情緒失控，如同開閘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張一謀終於抬起了頭。
張一謀的臉色也有些發白，眼神裡不再是平時的溫和，而是充滿了壓抑已久的疲憊、失望和一絲被徹底激怒的冷意。
“過河拆橋？”張一謀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衛平，咱們合作這麼多年，有些事，我一直不想說得太明白。但今天你既然說到這份上，那我也問問你。”
張一謀頓了頓，直視著張衛平的眼睛：“當初拍《滿城盡帶黃金甲》為甚麼換主角？為甚麼給鞏利加那樣的戲？《金陵十三釵》宣傳，你搞那些低俗不堪的標題，把我的電影當成地攤文學來炒作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我的意見？有沒有考慮過電影本身的藝術價值和我的名聲？”
張一謀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這些積壓的怨氣一旦開口，就再也止不住：“是，你拉投資，處理雜事，辛苦了。但我張一謀拍電影，為新畫面賺的錢，帶來的名聲，少嗎？沒有我張一謀，你張衛平能有今天？能在圈裡被人叫一聲‘張總’？咱們是互相成就，誰也不欠誰的！
可現在，我只想安安靜靜拍點我自己想拍的電影，拍點像《流浪地球》這樣能讓中國電影往前走一步的電影，我不想再配合你那些急功近利、甚至不擇手段的玩法了！這也有錯嗎？！”
這一連串的反問，尤其是提到鞏利和《金陵十三釵》宣傳的事，如同鋒利的刀子，狠狠捅進了張衛平最心虛的地方。
張衛平臉色漲紅，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一時竟無言以對。
鞏利的事，確實是張一謀心中的一根刺。
而《金陵十三釵》的宣傳策略，更是兩人爆發正面衝突的導火索。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張衛平梗著脖子，色厲內荏，“那些都是商業上的必要手段！都是為了電影好，為了公司好！”
“為了電影好？”張一謀嗤笑一聲，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失望，“衛平，咱們對‘好’的定義，已經不一樣了。”
就在這時，聽到外面爭吵聲越來越大的張一謀妻子，忍不住從裡屋走了出來。
她是個溫婉的知識女性，平時極少參與丈夫工作上的事，但此刻看著兩人劍拔弩張的樣子，尤其是丈夫那明顯被氣得不輕的臉色，她不能不說話了。
“衛平，老張，”她走到兩人中間，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勸阻意味，“都少說兩句吧。你們合作這麼多年，風風雨雨都過來了，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吵成這樣？大家都冷靜一下，好不好？”
她看向張衛平，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衛平，老張他最近為了新專案，壓力也大，身體也不太好。你們之間的事，能不能慢慢商量？別傷了和氣。”
妻子的介入，讓張一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了更多的怒火，扭過頭去不再看張衛平。
而張衛平，看到張一謀決絕的態度，其妻子明顯偏袒的勸阻，知道今天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談出甚麼結果了。
再待下去，只是自取其辱。
張衛平胸口劇烈起伏著，最後狠狠瞪了張一謀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好！張一謀，你夠狠！咱們走著瞧！”
說完，張衛平猛地轉身，摔門而去。
沉重的關門聲在客廳裡迴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也彷彿為兩人長達十餘年的“黃金搭檔”關係，敲下了一記沉重而刺耳的休止符。
張一謀頹然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臉上寫滿了疲憊與解脫交織的複雜神色。
妻子輕輕坐到張一謀身邊，握住了他的手，無聲地給予安慰。
而摔門離去的張衛平，坐在疾馳的車裡，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知道，與張一謀的裂痕已無法彌補，新畫面失去了最核心的支柱。
恐慌、憤怒、不甘，以及一種被時代巨輪無情碾過的無力感，徹底淹沒了張衛平。
接下來，他該如何應對？是拼死一搏，用法律合同糾纏？還是黯然退場，另尋出路？
無論如何，屬於“張一謀——張衛平”的時代，在這一夜，已然看到了它慘淡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