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張一謀離開新畫面……這個念頭一旦清晰浮現，就帶著毀滅性的力量席捲了張衛平的理智。
新畫面還能存活下去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殘酷得讓他幾乎窒息。
“新畫面”這三個字，在業內，在觀眾心中，甚至在資本市場，早已與“張一謀”深度捆綁，幾乎成了同義詞。
人們提起新畫面，第一反應就是“張一謀的公司”。
是他張衛平運籌帷幄、長袖善舞嗎？或許有一些。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新畫面的核心資產、金字招牌、乃至絕大部分的票房號召力和行業地位，都繫於張一謀一人之身。
是張一謀一部部叫好或叫座的電影，撐起了新畫面的門庭，吸引了投資，積累了資源。
沒有張一謀的新畫面，還是新畫面嗎？
不過是一個空殼，一個失去了靈魂和最大依仗的普通影視公司。
那些因為他張一謀而聚集起來的團隊、人脈、資源，還會留下多少？
資本市場會如何看待一個失去了核心導演的影視公司？
那些原本看張一謀面子才給予的合作、優惠、排片便利，還會在嗎？
張衛平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危機感攫住了他，甚至壓過了最初的震怒。
張衛平意識到，此刻與張一謀徹底撕破臉，可能是最愚蠢的選擇。
必須穩住張一謀，至少，在找到新的支柱或者完成利益最大化的切割之前，必須穩住。
張衛平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劇烈起伏的胸膛平復下來，臉上猙獰的表情一點點收斂，努力擠出幾分屬於商人的、慣常的圓滑和鎮定。
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手指在按鍵上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撥通了張一謀的手機。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通，傳來張一謀那標誌性的、略帶沙啞和疲憊的聲音：“喂，衛平？”
聲音聽起來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如常的、對待合作伙伴的客氣。
但這平靜聽在張衛平耳中，卻更像是一種刻意的疏離和掩飾。
張衛平壓住心頭翻滾的情緒，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著點關切：“一謀，在忙呢？我剛看到新聞了，關於那個《流浪地球》……動靜不小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張一謀的聲音依舊平穩：“哦，是這事。三爺找我談的，葉辰他們幾個公司牽頭的大專案，關乎中國電影工業升級，題材我也很感興趣。三爺親自開口，我也不好推辭，就應下了。這事沒提前跟你細說，是我考慮不周，你多擔待點。”
張一謀直接把“韓三爺”抬了出來，並且將專案定性為“關乎中國電影工業升級”的行業大事，把自己接拍的理由包裝成了“顧全大局”、“難以推拒”，語氣裡甚至還帶著一絲不痛不癢的歉意。
這套說辭，顯然是經過斟酌的，既給了張衛平一個臺階，又隱隱抬高了專案的格調，暗示這不是普通的商業片約，容不得太多個人或公司的“小算盤”。
張衛平心中冷笑，好一個“三爺開口不好推辭”，好一個“關乎工業升級”。
但張衛平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反而順著話頭，語氣變得更加“通情達理”：
“三爺的面子當然得給，這是大事，我理解，理解。”
隨即，張衛平話鋒一轉，試探著問道，“不過一謀，這麼大的專案，投資八億起步，又是咱們華夏電影的科幻鉅製……你看，咱們新畫面，有沒有機會也參與一下？哪怕投一點，掛個聯合出品，也算是為國產科幻出份力，對你以後執導也更方便不是？”
張衛平想切入，想分一杯羹，哪怕只是象徵性的，也能維持住與新畫面、與張一謀表面上的合作關係，同時也能窺探專案內部，為自己爭取緩衝時間和更多籌碼。
然而，張一謀的回答卻讓他心頭一沉。
“這個……我還真不太清楚啊。”張一謀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為難，“專案投資方是葉辰他們幾家定好的，三爺那邊主要協調。具體的投資份額和聯合出品方名單，我這邊還沒接觸到。要不……衛平你直接問問三爺？他那邊應該更清楚。”
踢皮球！直接把問題踢給了韓三坪！
張衛平握著話筒的手不由緊了緊。
張一謀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的關係，又給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建議，但實際上等於委婉地關上了新畫面透過他直接介入的大門。
“這樣啊……行，那我回頭問問三爺。”張衛平乾笑了兩聲，語氣卻已經冷了下來，“那一謀你先忙，專案籌備有甚麼需要公司這邊配合的，隨時說話。”
“行。”張一謀簡短地回應，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張衛平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鷙。
張一謀的態度，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疏遠，推諉，並且急於將他和新畫面與《流浪地球》這個新專案切割開來。
不能再等了。
他必須立刻行動。
……
幾乎在同一時間，中影集團韓三坪的辦公室裡，迎來了英皇集團的老闆，楊受成。
楊受成穿著考究的西裝，精神矍鑠，臉上帶著商人精明的笑容，但態度卻放得相當恭敬。
他與葉辰在之前的資本運作和專案合作中建立了不錯的私交，這次來內地就是來合作的。
對於《流浪地球》這樣一個震動業界的超級專案，楊受成自然也想分一杯羹。
“韓董，好久不見，風采依舊啊！”楊受成熱情地與韓三坪握手。
“楊先生才是寶刀未老，生意越做越紅火。”韓三坪笑著寒暄，請他落座。
對於楊受成的來意，韓三坪心知肚明。
果然，幾句客套之後，楊受成便切入正題：“韓董，我這次來，是厚著臉皮，想向您討個人情。關於《流浪地球》這個專案，我們英皇非常感興趣，也非常希望能有機會參與進來，貢獻一份綿薄之力。不知道……還有沒有可能？”
韓三坪早就料到韓三坪會提這個。
專案初始八億投資雖然由幾家大頭分掉了，但葉辰之前也暗示過，可以留出部分額度給其他有誠意、有資源的合作伙伴，英皇這樣的正合適。
楊受成與葉辰私交也不錯，本身實力也夠，加入進來利大於弊。
“楊先生有心了。”韓三坪點點頭，語氣和藹，“這個專案是大家群策群力，為國產電影爭口氣。英皇在業內的實力和楊先生的支援，我們是知道的。具體的投資額度，可能需要和葉總他們再碰一下，但原則上，歡迎像英皇這樣有實力的夥伴加入。”
這話等於是給了準信。
楊受成臉上頓時露出喜色：“太感謝韓董了！請您和葉總放心，我們英皇一定全力配合，要人出人，要渠道出渠道！”
兩人正就一些初步意向進行溝通時，韓三坪的秘書輕輕敲門進來，俯身在韓三坪耳邊低語了幾句。
韓三坪面色不變，只是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韓三坪對楊受成歉意地笑了笑：“楊先生，不好意思，臨時有位客人，我……”
“三爺您忙，正事要緊！我先告辭，具體細節我們隨時溝通。”楊受成立刻識趣地起身。
“好，那我就不遠送了。改天再詳談。”韓三坪起身相送。
楊受成離開時，在門口與正要進來的張衛平打了個照面。
兩人都是圈內大佬，自然認識，互相點了點頭，但眼神交匯間，都讀出了對方的一絲異樣。
楊受成是志在必得的從容，而張衛平，則難掩眉宇間的焦躁與陰鬱。
張衛平走進韓三坪的辦公室，努力調整著面部表情，擠出一個笑容：“三爺，打擾您了。”
“衛平來了，坐。”韓三坪指了指對面的沙發，態度平和，但那份屬於上位者的疏離感，比面對楊受成時明顯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