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西邊壓下來，天際出現一線佛光。
村落依山而建。
一個身披月白長袍的僧人，從山路盡頭走來。
步步生蓮。
僧人面容和善，眉目清朗。
走進村口，便見一戶人家門前圍了七八個人。
哭聲。
一個婦人，正跪在地上，雙手抱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哭得渾身直顫。
女孩懵著眼睛，不太明白髮生了甚麼。
旁邊一個漢子，臉色鐵青，卻站在原地不動。
“阿根，你說句話啊。“
漢子不語。
婦人哭聲更大：“慈航寺來人傳話了，說阿蓮命中有佛緣，後日要接她去寺裡，去了就是尊者座下弟子，能去極樂……”
“極樂。”
漢子低聲重複這兩個字，神色悲鳴。
周圍的鄰人，有的嘆氣，有的低頭，沒有一個人開口說甚麼。
一個老翁湊到漢子耳邊，聲音壓低：“阿根，莫要想太多。上回李家去寺裡供奉，尊者賜下一道符籙，李家小子閉關三日，直接破了瓶頸，連破八重……”
“可不，尊者說了，心誠則靈，供奉越重，佛緣越深……”
“也不一定……”
旁邊有人接:“不是說去極樂是好事嗎，怎麼……”
“噓。”
立刻有人制止。
四周沉默。
婦人還在哭，女孩懵懵地看看娘，又看看爹，輕聲說：“爹，我不想去。”
漢子終於動了。
蹲下來，把女兒抱在懷裡，渾身顫慄，只是閉上眼睛。
僧人轉頭，看向村口那條通往鎮上的路。
隱約可見。
香菸嫋嫋。
梵唱之聲隱隱傳來，悠長，空曠，聽起來很乾淨。
善身收回目光，走向村中老井旁一塊石頭，坐下。
一個在井邊打水的老嫗抬頭看了他一眼。
僧人合十：“老施主，敢問此處離苦海鎮，還有多遠？”
老嫗:“翻過那個坡，一盞茶腳程。“
僧人點頭，又問:“慈航寺，在鎮中哪處？“
老嫗手一頓。
她沒立刻答，反而上下打量了這僧人幾眼。
月白袍，無金無繡。
好俊的人。
老嫗放低聲音：“法師如何稱呼，是外地來的？“
“自號青蓮行者，自東，遊方至此。“
老嫗嘆了口氣:“青蓮法師，那寺在鎮西。法師若去，最好帶足香火錢。寺裡的護法金剛，脾氣不好。“
善身眼神不變:“金剛脾氣好不好，得看金不金剛。“
老嫗愣了一下，沒聽懂。
善身已經起身。
他走向那戶哭聲未止的人家。
漢子還抱著女兒蹲在門口，婦人以袖掩面。
僧人在門外站定，聲音平穩：“施主，令愛今年幾歲？“
漢子抬頭，眼睛裡是一片死水。
“十歲。“
“可曾去過慈航寺禮佛？“
“去過。“漢子聲音啞。
“每月初一十五，全鎮人都去。“
“尊者何人？“
漢子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旁邊鄰人替他答:“尊者法號慈航，據說證了羅漢果，三年前在黑風山與黑熊妖聖鬥法，三招勝之。此後鎮上香火鼎盛，有求必應。“
說到有求必應，這人聲音也低下去了。
善身若有所思。
“三年前勝黑熊妖聖。“
他輕聲重複這一句，像是在想甚麼。
“然後開始每三年，選一批孩童，送去極樂。“
四周空氣一靜。
漢子握緊拳頭。
婦人哭聲哽住。
善身看向鎮西方向。
慈航寺的梵唱聲又飄過來。
僧人開口，像是自言自語：“佛說慈悲，慈是與樂，悲是拔苦。“
他頓了頓。
“拔苦，得先知苦從何來。“
說完，他邁開步子，沿著土路，朝坡上走去。
月白長袍在風中輕動。
步步生蓮。
轉瞬消失不見。
身後那個漢子，盯著他的背影。
“這是真正的大法師。”有人驚呼。
漢子愣在原地。
婦人淚還掛在臉上，也愣住了。
……
苦海鎮。
碼頭盡頭，一對夫妻正把一個女孩往竹筏上綁。
女人哭得說不出話，雙手顫著，一圈一圈纏繩子。
男人背對著，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
女孩眼睛很圓，懵懵懂懂，只知道東張西望。
“爹，娘，我去哪兒啊？”
男人沒出聲。
女人哽咽：“阿蓮乖……慈航尊者看重你了，去了極樂，就再不用捱餓了……”
“極樂有吃的嗎？”
“有……都有……”
女人捂住嘴，蹲下去，肩膀抖得厲害。
周圍站著七八個漁民，人人脖頸掛著佛珠，人人低著頭。
無人上前，無人開口。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念得很熟練。
善身浮現，望向遠處。
女童穿著碎花褂子，小臉被擦洗得很乾淨，正茫然望著父母。
“爹，娘，真能能去極樂世界嗎？我會在極樂給你們祈福的。”
就在他們推開木筏的瞬間。
善身動了。
他一步邁出，伸手按住了男人推筏的手臂。
“施主，此女何罪？”善身的聲音很平靜。
“此女何罪？”
男人驚駭抬頭，見是個陌生僧人，先是愣住，隨即怒道：“法師莫管，這是慈航尊者要的貢品！”
他想抽手，卻發現僧人的手掌如鐵，紋絲不動。
婦人撲過來抓住善身僧衣：“法師行行好，放我們一條生路，尊者要的貢品……若不獻，全家都要死啊！”
周圍幾個收網的漁民默默退開，只有一個老漁夫低聲道：“法師，走吧。三年一次渡厄，逃不掉的。上一個不獻的劉家，第二天……全家心口都空了，說是天譴。”
善身看向竹筏上的女童。
“你叫甚麼？”
“阿蓮。”女童怯生生答。
“幾歲？”
“十三歲。”
善身點點頭，彈指一揮。
麻繩寸寸斷裂，化作飛灰。
“帶她回家。”善身說。
婦人呆住。
男人也僵在原地。
“可尊者……”
男人聲音發顫。
“貧僧自會與他分說，和他說理。”善身轉身，眼神微冷。
老漁夫急道：“法師，那慈航寺去不得，三年前黑風山的黑熊妖聖去鬧，被尊者三招就打碎了頭顱，掛在山門前風乾到現在！”
就在此時。
鐘聲響起。
咚！咚！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