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身行走在西冥佛土，已經半月。
瞭解一二。
此有高僧大德升座講法，口若懸河，妙語連珠，引得天花亂墜，地湧金蓮，座下聽者如痴如醉。
然則，真正能化作金剛手段，斬滅世間妖邪疾苦者，萬中無一。
慈悲失了智慧，便成迂腐，乃至縱惡。
曾有妖邪潛入村落，夜夜食人，有行腳僧見之，不取法器，先合十唸誦《往生咒》，曰助其超脫。
咒未畢，又一人亡。此非慈悲，此乃以慈悲之名，行懦弱之實，為虎作倀。
三千佛國，古剎林立，卻如人間魔國。
神通法力，多用於顯聖懾人，鞏固威儀。 駕蓮臺巡遊，為的是萬民跪拜。
真佛鳳毛麟角，偽佛遍地開花。
更有甚者，魔已深入佛堂，深坐高堂，俯瞰人間。
有那玉天妙法尊者，受三郡供奉，金身高大，講歡喜禪，淫禍三地，暗地裡掠取童男童女，以邪法煉丹。
有那大悲聖主，聲名遠播，門中卻藏魔蘊鬼，與權貴勾結，以佛法之名，收刮四方。
真假虛幻，安能辨我是佛魔。
故而，西冥聖洲，實乃一大禪林，亦是一大戰場。
它有佛國之表，眾生向佛之形，卻缺真佛之魂，正法之脊，智慧之眼。
是一座看似莊嚴，實則根基已生白蟻的浮屠巨塔。
這也是善身來此的目的，持大乘佛法，渡人間，立教統，立天心。
善身繼續踏步。
主街盡頭，一座寺廟在夜色中浮現。
古鐘長鳴。
廟門牌匾上“苦海寺”三個字，斑駁老舊。
善身步入寺中。
大雄寶殿內，數十僧人正做晚課。蒲團排列整齊，誦經聲迴盪不絕。首座是個枯瘦老僧，佛珠滾動，手中木魚敲得極穩。
敲木魚的老僧正是此寺方丈，苦竹方丈。
他緩緩睜眼，目光在善身身上停頓一息，合十道：“法師自何處來？”
“自東方，巡遊至此。”
“欲往何處去？”
“往該去之處。”
苦竹沉默，抬手示意眾僧繼續誦經。
他起身，引善身至殿側偏室。室內一桌一榻，牆上掛著幅褪色的古佛講經圖。
“法師有話，但說無妨。”苦竹坐下，神色疲憊。
善身不坐，立在窗邊。窗外可見寺中庭院，一株老槐樹在暮色裡伸展枯枝。
“來時見碼頭有人獻女。”他道。
苦竹眼皮一跳。
“是，慈航尊者法旨，三年一次渡厄，選有緣童男女入極樂。”老僧聲音一顫。
“如何選？”
“……全憑尊者心意。”
“全憑心意？”
苦竹不答，手指捻動佛珠。珠子滑碰之聲，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明朗。
善身轉回身，看著他：“那些孩童，真去了極樂？”
“尊者佛法無邊，所言自是真。”
苦竹避開他的目光。
“此乃大功德，助其消前世業障，早登極樂。”
“方丈見過業障？”
“……”
“方丈見過極樂？”
苦竹抬頭，眼中血絲隱現：“法師究竟想說甚麼？”
善身向前一步，聲音依舊平靜：“貧僧只想問，若有人假借佛名，行食人之實，佛門弟子當如何？”
話音未落。
偏室門被推開。
一箇中年僧人闖進來，面有怒色，正是晚課時領誦的首座，慧明。
他身後跟著幾個年輕武僧，皆神色不善。
“外僧休得妄言！”慧明指著善身。
善身：“那些孩童，如今在何處？”
慧明冷笑：“尊者法旨，渡有緣人入極樂，與你何干？”
“極樂在何處？”
“自然在西天！”
“西天在何處？”
慧明語塞，隨即怒道：“外僧休得妄言，慈航尊者乃羅漢果位，豈是你這野僧能妄加揣度？！”
他上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善身鼻子上：“速速離去，否則莫怪貧僧不……”
客氣二字未出。
善身睜眼。
金光四射。
噗！
慧明如遭雷擊，身軀倒飛出去，砸在寶柱上，臉色瞬間慘白。
他指著善身的手指斷裂，然後開始抽搐，連帶著整條手臂，直接炸碎。
鮮血四濺。
大殿裡死寂。
所有僧人都看見，慧明僧衣如血，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眼中盡是見了鬼般的恐懼。
善身依舊平靜：“貧僧再問一次，那些孩童，如今在何處？”
“在，在聖山，慈航寺……”慧明聲音嘶啞。
“今夜法會獻祭……”
苦竹閉目，長嘆一聲：“法師，請回吧。今夜之事，非你我可管。”
善身不再看他，轉向苦竹：“方丈可知，何為佛？”
苦竹正色：“普度眾生！”
“見眾生赴死而不救，可算普度？”
“……”
“閉目誦經而任妖魔食人，可算修行？”
苦竹顫抖，跌坐蒲團。
此時，鎮西鐘聲大作。
連綿不絕的鐘聲裡，宏大法音自慈航寺方向隆隆傳來：
“吉時已到，獻貢品——”
那聲音初聽莊嚴，細聽卻帶著怪異感。
善身轉身，朝殿外走去。
苦竹開口：“法師，老衲知你修為不凡。但慈航尊者，三年前能敗妖聖，如今修為只怕更深。我等惹不起。”
“惹不起。”
“老方丈，我看你修為也不比他弱。”
苦竹無言。
慧明臉漲得通紅：“你懂甚麼，尊者曾言，那些孩童前世乃大惡之人，今生以身為供，是消業障。此乃無上慈悲，出家人慈悲為懷，與其螳臂當車，不若守住這一寺清淨，渡化更多眾生！
善身在殿門前駐足。
他未回頭，只抬手指向殿中佛像。
“若佛在此，見妖魔假其名，食其民，當如何？”
無人能答。
善身自問自答：“當金剛怒目。”
“當雷霆降魔。”
“當——”
他一步踏出殿門，身影沒入昏沉夜色。
“血濺蓮臺。”
殿中，佛像低眉，燭火搖曳。
苦竹瞳孔一震，慧明暗自顫抖。
此人。
好大的氣魄。
是從哪裡來的，他說他是東方，東方不是海嗎？
東海，又出了一位大德聖師嗎？
眾僧呆立，望向殿外的這個行僧。
西邊天空已被金紅光芒照亮，慈航寺方向，巨大的蓮臺虛影緩緩升起。
虛影之上，端坐著一尊宏偉法相。
法相低眉含笑，一手託缽，一手結印。
苦竹提醒：“法師當心，聖山不簡單……”
善身一步踏出。
已出苦海。
“世間若有真羅漢。”
“當知我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