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校長的算計
責問的餘音迴盪在辦公室裡，鄧布利多無言以對，看著俯視自己的弟弟，那雙湛藍色的眼睛一陣恍惚，彷彿又看見百年前那個熟悉的身影。
十幾歲時的模樣，精瘦結實，滿腔怒火，也是這樣勇敢的向他發問。
鄧布利多張了張嘴，嗓音略有些艱澀：“復活石喚回的魂靈不夠穩定，在我這裡，阿莉安娜可以得到最好的照顧。”
作為在世的傳奇巫師，魔法造詣站在世界頂端，對各種黑魔法和靈魂有深入研究，精通鍊金術，同時和世界各地的學者書信往來。
從他口中說出這些話，理由正當，很有說服力。
阿不福思遲疑了一瞬，可很快回過神來，語氣還是那樣冷硬：“最好的照顧？一百年前你照顧好她了嗎？阿莉安娜和母親就是被你……你根本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一百年前……阿莉安娜十四歲的時候。”
鄧布利多靠在座椅上，挺拔的腰背佝僂起來，顯露出幾分老態：“母親去世的時候。”
阿不福思面無表情：“同樣也是你畢業的時候，你和同學周遊世界的計劃破滅了，你得回家參加母親的葬禮，作為長子，你必須留下來，擔起一家之長的職責。”
那段記憶回想現在起來，依然讓人憤恨。
阿不福思覺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潤了潤喉，啐了一口：
“我知道你不願意，我也告訴過你，我不在意上學的事情，我願意留在家裡自學，順便照顧阿莉安娜，你是怎麼跟我說的？霍格沃茨1899年的優秀畢業生？”
“你必須完成學業，由我接替母親，照顧好阿莉安娜……”鄧布利多沉重的說。
回憶對兩人來說都是刑罰，彷彿把結痂的傷疤揭開，再次直面血淋淋的痛苦。
“你一定覺得自己偉大極了。”
阿不福思發出一聲冷笑：“這種承諾對精英先生來說是巨大的犧牲吧？躲在山谷裡照顧一個半瘋的妹妹，每隔幾天就要阻止她把房子炸飛，而且沒人給你發獎狀！”
“最初的幾個星期，我做得還不錯。”
鄧布利多低聲說，彷彿是一種辯解，企圖說服弟弟，把阿莉安娜留在這裡。
“你是偽裝得還不錯，沒過多久那個人來了，你連偽裝都不願意維持！”
阿不福思更加憤怒，惡狠狠的說：“格林德沃，和你一樣天賦絕倫，聰明有才華，憋屈了半個暑假的你終於有了談話物件，和他相處成了你最期待的事，照顧阿莉安娜成了第二位！”
鄧布利多腦海裡浮現出那位金髮少年的面容，感覺到自己心底深處微微抽動了一下，隱隱作痛。
房間裡安靜起來，阿不福思和鄧布利多彼此對視，沒有再繼續說話。
梅爾文極力削弱自己的存在感，對於後續發生的事情，他也有所瞭解。
但不管是遙遠的記憶，還是各種渠道打聽到的訊息，都顯得簡短空洞，聽兩位當事人親口講述那段悲劇，感觸更加複雜。
那時的鄧布利多和格林德沃都很年輕，一個剛剛從霍格沃茨畢業，一個剛剛被德姆斯特朗開除。
兩個對世界現狀不滿的人很快結為知己，研究魔法奧秘，尋找死亡聖器，躊躇滿志的醞釀建立巫師新秩序。
“我那時很天真，蓋勒特許給我一個美好的幻想……”鄧布利多沉默了許久，低聲說道，“一旦我們改變了世界，所有巫師都不必再躲躲藏藏。”
“所以為了宏偉的計劃，為了更偉大的利益，一個小姑娘受到忽視有甚麼關係？”
阿不福思凝視著他，淡藍色的眸子透著冷光，語氣生硬：“暑假結束回霍格沃茨前，我跟你說過，我警告過你，阿莉安娜狀態不好，你不能帶著她一起走，滿世界亂跑，去你打算去的地方，發表你那些聰明的講話，給自己煽動起一批追隨者！”
“可我沒有聽，蓋勒特也不願意聽。”
鄧布利多輕聲喃喃，閉上眼睛，露出痛苦的神情，淚水從眼角滴落：“我滿心想著改變世界，讓可憐的阿莉安娜，也可以在陽光下自由自在的玩耍。”
近百年的時間，也沒有沖淡心中的陰影。
他們在談話時發生了爭執，不知誰先抽出了魔杖，但很快所有人開始施法，混戰在一起，蓋勒特甚至使用了鑽心咒，一道道閃光和一聲聲巨響吸引了阿莉安娜。
“阿莉安娜最後是想來幫忙的，想來阻止我們的，但她不清楚自己在做甚麼，不清楚那些魔咒的威力……”阿不福思的臉上也忽然沒了血色，彷彿受到致命的創傷：“沒了，永遠沒了！”
相比鄧布利多，阿不福思的情緒更加熾烈，撲通跌坐在椅子上，開始不顧形象的抽噎，滿臉淚水。
鄧布利多看了看哭得淚流滿面的弟弟，起身走到他面前，給他擦拭淚水，被阿不福思撇頭躲開。
“你解脫了！不是嗎？從此了妹妹這個負擔，可以無牽無掛的去做最偉大的巫師！”
鄧布利多用自己袖口給他擦鼻子，嘆了口氣：“此後漫長的歲月裡，我從來沒有解脫。”
兩個百歲老人，一個默默流淚，一個哭泣出聲……哥哥安慰弟弟的場景，實在很不體面。
梅爾文低頭專心致志的品嚐南瓜汁。
等到兩人情緒平復過來，房間陷入更加深沉的寂靜，似乎還透著一些尷尬。
鄧布利多坐回原位，沉默不語。
阿不福思盯著自己佈滿青筋的手，微微用力，粗壯的骨節發白，他還是想找機會給這人來記狠的。
“咳咳……”
梅爾文默默的抿了口茶杯，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兩位鄧布利多先生，你們對阿莉安娜的懷念和愧疚可以理解，渴望重逢也是正常的，但你們必須明白，這裡是活人的世界，逝者的魂靈不方便長久停留。”
阿不福思已經恢復理智，扭頭看著自己的兄長：“你剛才也這麼說過，復活石對阿莉安娜到底有甚麼影響？”
“我能照顧……”鄧布利多低聲說，“我們三兄妹可以再見。”
“到底是甚麼？”阿不福思皺眉。
“不管是哈利十三年前亡故的父母，還是百年前去世的阿莉安娜，他們都很勇敢，值得被緬懷掛念，可他們應該待在亡者的世界進行自己的旅程，而不是作為血親被召喚，他們就像是陸地上的鳥沉進水裡，或是湖裡的魚上岸。”
梅爾文語速極慢，讓輟學的酒館老闆也能理解：“哪怕只在復活石周圍活動，有死神的魔力庇護，對他們來說也只是權宜的辦法。”
阿不福思看著鄧布利多，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阿莉安娜停留在世間，魂靈會逐漸虛弱，所以需要休息！”阿不福思忽然明白過來，瞪大眼睛說道。
“校長，哈利一年級沉迷在厄里斯魔鏡的時候，你曾經告訴過他，逝去的人值得懷念，但不應該沉湎在懷念裡放棄自己的生活。”
梅爾文稍作停頓，還是說了出來：“找個時間和阿莉安娜告別吧。” 鄧布利多眼裡露出掙扎的神情，拿到復活石那晚，他就已經發現這種弊端，和死亡聖器的故事裡一樣，這不是幫助親友摯愛重逢的聖器，而是一種詛咒。
阿莉安娜無法品嚐抽屜裡那些糖果零食，無法呼吸新鮮空氣，只有影像和聲音可以帶來些許慰藉。
原本就已經有類似的想法，現在由梅爾文提出來，他再也無法忽略。
百歲老巫師默默的坐在椅子上，他知道這是正確的，可做出這樣的抉擇很艱難。
“嘿！你們都是有學識的哲學家，可這和我有甚麼關係？你和阿莉安娜相處這麼久，現在知道甚麼是正確的，甚麼是錯誤的了，我就願意放棄自己的生活！我也沒幾年可活了！”
阿不福思抗議：“張嘴說些大義凜然的話，把復活石給我，我來照顧阿莉安娜！”
“阿不福思……梅爾文是對的，我不能再自私下去了。”
鄧布利多喚了他一聲：“讓阿莉安娜忍受魂靈的不適，跨越生死的界限陪伴兩個老傢伙，不是我們是否願意放棄生活，而是阿莉安娜不應該放棄另外一段旅程。”
“實在不行我去那個世界找她。”阿不福思極為不忿。
“阿莉安娜不會同意你這麼做的，你想讓她自責嗎？”
“可……”
阿不福思恨得牙癢癢。
又是這樣，總是這樣，這個兄長還是這麼可恨，明明自己和阿莉安娜多相處那麼久，現在卻對自己說些不容反駁的話。
“我知道我說服不了你。”
鄧布利多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去見見阿莉安娜吧，我們三兄妹一起。”
“阿莉……現在？”阿不福思愣住了。
眼看他召來那枚黑色寶石，一手攥住寶石，一手搭在自己肩膀上，這位酒館老闆忽然覺得惶恐不安。
幾分鐘前還在不在乎形象的哭泣，不管不顧，不在意任何人的想法，可現在卻覺得慌亂，還夾雜著一些怕羞。
或許是出於兄長的惡趣味，鄧布利多沒有給他整理形象的時間，不等他說完話，即刻轉動了復活石。
瑩瑩的月華從視窗流淌進來，夜間的霧籠罩兩位老巫師，一個靠在椅背上，一個站在身側，不知甚麼時候閉上了眼睛。
這處房間正跨越死生的界限。
坐在旁邊看過去，是一團朦朧的霧，霧裡有位女孩的身影，一頭長髮，笑容甜美。
“阿莉安娜……”
酒館老闆低聲呢喃，不知不覺，再次淚流滿面。
……
夜深人靜，梅爾文站在窗邊，看著禁林和黑湖的方向，打發時間。
三兄妹跨越生死的團聚，梅爾文沒有圍觀，也沒有貿然離開，談話已經持續半小時，酒館老闆又哭又笑，散場以後如果有搏擊賽，他還能幫忙拉開。
鄧布利多嘴角含笑，似乎一直在傾聽，很少說話。
一刻鐘以後，房間裡的月華和團霧散開。
“聊得怎麼樣？”梅爾文回過頭。
鄧布利多緩緩睜開眼睛，沉默片刻，回到原位：“我們約好了，再給阿莉安娜過一個生日，我們就該說再見了。”
梅爾文還沒來得及回話，阿不福思先嘆了口氣。
“……”
“為了確保不損傷魂靈的狀態，阿莉安娜每次現身，都需要休息兩天時間，還有三個月時間，每隔兩天，我都會帶著復活石去豬頭酒吧。”鄧布利多把那枚黑色寶石放回銀器中。
“反正是在豬頭酒吧見面，為甚麼不把復活石交給我？”阿不福思反駁。
鄧布利多稍作沉吟：“事實上，復活石並不是我的所有物，我也是從別人手上暫借，需要確保確保石頭的安全。”
“？”
梅爾文深深看了一眼校長，表情有些複雜。
濃眉大眼的校長，居然也開始騙人了，還是騙自己的親弟弟。
“你甚麼意思？豬頭酒吧不安全？”阿不福思瞪眼問道。
鄧布利多避開自家教授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我沒有這個意思，但別人借給我的東西，我不方便再外借。”
“你就是想揹著我和阿莉安娜親近，你想說我壞話！”阿不福思吼道。
剛剛和阿莉安娜見面就顯露端倪了，阿莉安娜生前明明更喜歡他這個二哥，而不是阿不思那傢伙，但時隔這麼多年再次談話，卻對阿不思比他還親近。
顯然是前段時間揹著他獨處，說了很多壞話。
“那你想怎麼辦？”鄧布利多表情平靜。
“……”阿不福思一時語塞。
只有梅爾文眯著眼睛打量校長，似乎嗅到一絲算計的味道。
“如果你不放心……”鄧布利多抬起頭來，慢條斯理的說：“你可以住在這裡，霍格沃茨有招待客人的空房間，你甚至可以在我的辦公室裡留宿，杜絕我單獨和阿莉安娜碰面的機會。”
“你以為我不敢嗎？”阿不福思一拍桌子，“就這麼辦！”
梅爾文轉過頭，若有所思的盯著校長，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為了兄妹團聚，老巫師的手段略顯卑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