慄永祥吸口煙:“肯定能吃飽飯,前陣子國家下撥了大批救濟糧。你要說困難嘛,那也有不少,眼下最缺的是各種物資,比如炸藥、水泥、石灰、鋼釺、鐵錘等等,就連裝石頭的籮筐、抬石頭的槓子、拉車的繩子、睡覺的涼蓆都奇缺無比。
當然了,最困難的還是技術問題。因為沒圖紙,我們一開始連漳河的水量都搞不清楚,七十多公里全是山,楊書記帶我們走了一遍又一遍,沿著河走,翻山越嶺,走了好幾個月。
我們全縣只有28名水利技術員,最高學歷是中專出身的吳祖太,他是我們縣唯一科班出身的水利技術員。唉???...非常可惜...在今年3月份的一天傍晚,因王家莊隧洞塌方,意外去世。”
劉平安同情道:“確實是很可惜!”
慄永祥深深嘆口氣,繼續說道:“說起我們這位吳技術員,他真是一個苦命人。去年剛結過婚,妻子薄慧貞帶領學生在鐵路上除雜草時,一列火車駛來,為救學生,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真是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劉平安看向桌上的圖紙,轉移話題:“既然缺技術員,那你們怎麼畫圖紙?”
慄永祥苦笑一聲:“我們剛開始為了畫圖紙,差點被難為死。山太大,崖太陡,又缺少專業的測量儀器,只能拿繩子吊在懸崖上,用水平儀一點一點量。
水平儀不夠用,就做‘水鴨子’,就是用洗臉盆盛半盆水,裡頭放個空碗,碗上擱根直棍,三點成一線,就這麼一點點測出來的。”
牛逼!勞動人民的智慧果然無窮大,接下來,劉平安又問了一些其它問題,心底打定主意,這麼偉大的工程,自己說甚麼得摻和一手。
“慄局長,我的揹包能不能暫時放在這裡?我想出去轉轉,四處參觀參觀。”
“可以,我幫你拿到裡屋去。現在是暑假,小孩子們經常跑屋裡玩,我怕他們亂翻。”
“多謝!您稍等一下。”劉平安彎腰從包裡拿出一個相機,然後將帆布包遞給他。
慄永祥手裡拎著包,眼睛一亮:“嚯!相機啊!”
劉平安嘿嘿一笑:“採風嘛!當然要帶照相機。慄局長有沒有興趣,我給你拍幾張?”
慄永祥的臉上笑開了花:“那敢情好!這樣,我手頭上還有些事要忙,咱們下午四點,在這裡不見不散。”
“成!下午四點不見不散。”
劉平安將相機繩帶掛在脖子上,走出客廳,在中院轉了一圈,去了後院。
後院是各個辦公室,每個門上都釘有一個小木牌,工程技術指導股、宣傳教育股、勞調福利股、財糧生活股、物資供應股、工交郵電股等等,妥妥一個小衙門。
經過工作人員允許後,劉平安拿起相機開始四處拍照,不僅拍精美的建築,還拍那些伏案工作的辦公人員。
整個盧家大院分前院、中院、後院,一層套一層,屋頂五脊六獸,青磚墁地,雕花的窗欞,廊柱上刻著牡丹蓮花,顏色雖然褪了,但還能看出一絲當年的氣派。
回到前院,掛在脖子上的照相機,引來幾位技術人員的陣陣眼熱。
劉平安拍著照相機說道:“大家先工作,不要管我。等你們下班,我給每位拍一張單身照。”
“這位同志,你說得是真的嗎?”一名年輕技術人員有些不敢相信。
劉平安微笑道:“當然是真的,我和你們慄局長說過了。”
年輕技術人員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嘿!這個好。同志,多謝你啊。”
其他幾名技術人員,激動得仰天‘嗷嗷’兩聲,討論起‘要不要去河裡洗澡’、‘要不要換身乾淨衣服’等之類的話。
看到他們的高興勁,劉平安心裡有些苦澀,在這物資潰乏的年代,能拍上一張照片,就已經讓他們得到如此大的滿足。
來到大門口,老楊頭蹲在槐樹下的陰涼處正抽著旱菸。
“楊大爺。”
老楊頭歪頭瞅過來的瞬間,只聽‘咔嚓’一聲,劉平安給他拍了一張照片。
他趕緊站起身,擺晃著兩手:“劉領導,這可使不得,你給我拍照,這不是浪費你的膠捲嘛。”
劉平安打趣道:“楊大爺,您老不簡單啊,還知道膠捲?”
老楊頭咧嘴笑道:“嗐!年輕的時候在八路軍衛生處幫忙,沒少見這玩意。”
劉平安問道:“走!領我轉悠轉悠。剛才進村,我怎麼聽到村北有水聲。”
“村北崖底是漳河,我們這裡以前是‘守著漳河種旱地’,直到1958年,我們村修成了天橋渠才結束這個歷史。
楊貴書記之所以修紅旗渠,還是受我們村天橋渠的啟發呢。”老楊頭一邊說,一邊領著劉平安往村北走去。
不多時,兩人來到村北,劉平安看著三四十米高的落差,難怪空守漳河種不上地。
“劉領導!你是不是好奇,漳河就在我們林縣邊上,為甚麼還缺水?”
“剛才是挺疑惑的,不過看到這個落差,就知道你們為甚麼用不上漳河的水了。”
“我們林縣在太行山東麓,整個地勢要比漳河高一大截,水要是能往高處流就好嘍!
聽水利局的同志說,要想漳河水自己流過來,只能去上游山西的平順縣侯壁村去引水,那邊的海拔比我們縣最高的墳頭嶺還高十幾米。”
看著巍巍太行的崇山峻嶺,劉平安感嘆道:“老爺子,你們林縣人了不起,全國人民都應該向你們學習。”
“來,你站在那裡,我再給你拍一張拉風的照片。”
“別別別,膠捲太珍貴,你還是留著給那些技術人員拍吧。”
“沒事兒,夠用,我帶了十幾卷膠捲呢,不差你這兩張。”
“咔嚓”
‘咔嚓’
劉平安又給他照兩張:“老爺子帶我去天橋渠看看,然後咱們去靈澤殿。”
“好嘞!天橋渠就在前面。”
......
看過天橋渠,又在靈澤殿拍了十幾張照片,見劉平安這麼浪費膠捲,老楊頭在一旁心疼得直哆嗦,嘴裡不停絮叨著‘別拍了’、別拍了’、‘這破廟有甚麼好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