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怎麼沒有，不過都被槍斃了。”老漢老氣橫秋的繼續說道：“自古以來，貪官從來就沒斷過。就說這次東姚公社吧，他們虛報人頭，做假賬，總共倒賣掉八千多斤救濟糧。
部隊直接下來人，一口氣抓了十三名公社幹部，八個被槍斃，五個被判刑，並且到處廣播、貼大字報，說這是特殊時期，誰敢貪汙救濟糧，必定會從重、從嚴處理，絕不姑息。
還讓我們老百姓嚴格監督這些幹部，如果發現貪汙受賄的，可以直接去武裝部舉報。”
劉平安愣了一下，連忙問道：“怎麼是部隊下來的人？跟部隊有甚麼關係？”
“我們河南前段時間一口氣抓了三百多名大幹部，說是甚麼瀆職馬屁罪。聽說上面不信任當地幹部，所以這次發放救濟糧，全是部隊和武裝部的人。”趕車老漢搖頭晃腦，說得頭頭是道。
“哦！原來是這樣啊。”劉平安心中暗自稱好，有些人是真沒法說。
老漢用滿是補丁的粗布短褂擦把臉：“後生，你沒看報紙？報紙上都有啊！”
劉平安將菸頭掐滅、彈飛：“看，怎麼不看，抓人不就是五月份的事嘛，我只是沒想到會跟發救濟糧有關。”
老漢絮絮叨叨道：“這些幹部淨幹些混蛋的事兒，他們一天到晚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紙，不用種地，不用交公糧。
五八年倒是逼著我們吹牛逼，一吹牛逼就多交公糧，搞得整個大隊一點餘糧都剩不下。這一回要不是國家急時下發救濟糧，肯定會出大亂子，比1942年還慘。”
“國家肯定會想著咱們老百姓的。老爺子，來，抽根菸。”劉平安丟給他一支大前門。
“後生，你來我們這裡採甚麼風？這風有甚麼好採的？風一吹，漫天都是土。”
“我採得不是這個風，我採得是風土人情，採得是你們和大自然抗爭的精神，然後編成歌教給大家唱。”
“噢???，這個好，多寫幾個曲，好好宣傳宣傳我們林縣。到了盤陽村，我帶你去指揮部見楊貴書記。”
“必須的！老爺子，楊貴是你們大隊書記嗎？”
“不是，我大隊書記叫盧師周，楊貴書記是我們縣委書記。”
“成！多謝老爺子。”
“嗐，這有啥好謝的。後生，你都是寫過哪些曲？”
“多了去了。”
老漢用懷疑的眼神，回頭瞅一眼：“後生，俺們這可不興吹牛逼。”
嘿！這小老頭居然敢懷疑自己，劉平安直接開口就唱：“雄偉的井岡山，八一軍旗紅.....，大爺聽過沒？”
“聽過啊！我們這人人都會唱。”
“如果祖國遭受到侵犯，熱血男兒當自強.....這首呢？”
“這首也聽過。”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這首呢？”
“籲????”老漢一聲吆喝，勒住韁繩，突然轉過身，兩眼直勾勾瞅著劉平安，一驚一乍道：“哎喲，臥槽！俺滴個娘，俺這是碰到大音樂家啦？”
劉平安淡淡的裝逼道：“大音樂家算不上，只能算是詞曲家，文藝工作者。”
“嗐！我說你咋長得這麼白白淨淨呢，原來是大知識分子。你剛搭我馬車那會兒，我就認出來了，只是沒敢問。”老漢急忙從兜裡掏出大前門塞給劉平安：“這煙，我不能收，快拿回去。”
劉平安推了回去：“送出去，哪有往回要的道理。老爺子，您就拿著吧。”
“不行不行，你是大音樂家，俺不能收你的東西。”
“行了老爺子，這是咱們之前談好的。”
“不行，你是來宣傳俺們林縣的，俺怎麼能收你的東西？要是讓楊貴書記知道了，還不得罵死俺。”
“兩包煙而已，你就別客氣了。你要是不收，我只能腿著去盤陽村了。”
“這樣，我收一包，另一包你拿到指揮部招呼人。”趕車老漢退一步。
劉平安笑嘻嘻的從帆布包裡掏出兩條大前門：“我這兒多著呢。”
老漢有些懵逼，城裡人都是這樣過日子的？買菸都是按條買？
“大爺，咱們快趕路吧。再不趕路，我要快曬禿嚕皮了。”
“嘚！我就厚著臉皮收下，等回到指揮部，另一包我交給楊貴書記。”老漢轉過身，一抖韁繩，大喝一聲：“駕???”
棗紅馬四蹄一邁，馬車顛顛咣咣的又跑了起來，一路上，老漢明顯和劉平安熱絡多了，幾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一番交流，得知老頭名叫楊新榮，認識的人都喊他老楊頭，劉平安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他。
遠處山坡上光禿禿的，岩石裸露在外，山坳裡幾叢酸棗樹蔫巴著，葉子落滿塵土。
老漢趕著馬車，指著前面一道石門說道：“咱們穿過前面的券門，就算是進村了。”
劉平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這道門是用青石砌成，高約一丈五，寬七八尺，門洞很深。
馬車走到券門下，洞內有點涼颼颼的，拱形石頂長滿青苔，門洞另一頭透進來的光，亮得晃眼。
穿過券門，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古街橫在眼前，青石板路被磨得發亮，街面不寬，剛好能容兩個人並排走，但很長，一眼望不到頭。
街道兩邊的房子，幾乎全是老式的明清建築，青磚灰瓦，有的門頭上掛著牌匾，如“永貞吉”、“三興堂”等字樣，年深日久，字跡顯得斑駁不堪，還有八角亭、靈澤殿等古建築。
兩側的牆體上用白石灰刷著各種標語，如‘重新安排林縣河山’、‘劈開太行山，漳河穿山來’、‘既然愚公能移山，我們修渠有何難’等等。
擁有這般古城風貌，放在以前，絕對不是一個村子，劉平安問道：“楊大爺，以前這邊是不是很富裕？”
楊新榮回道：“是富裕！俺們這是三省交界，同時是豫晉古道，北邊與河北的涉縣只有一橋之隔，早在明清時期，俺們盤陽村就是商貿集散之地。
你剛才看到那個廟了沒，裡面供奉的是託塔李天王，抗戰時期是八路軍太行五分割槽的衛生處，俺年輕時也在裡面幫忙抬擔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