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頭,拉草墊回來了?”
“是啊,回來了。”
“楊叔,這後生是誰呀?你家親戚嗎?”
“我可高攀不起這樣的親戚!人家是大音樂家,是來咱們這邊採風寫曲的。”
......
幾個路過的村民,不斷跟老楊頭打著招呼,甚至有個別村民停下腳步還會看上劉平安一眼。
馬車前行一段距離,在一處大院門口停下,院牆處長著幾棵老槐樹,葉子卷得像被火燻過,蔫頭耷腦的。
大門上掛個白底黑字木牌,上面寫著‘紅旗渠建設總指揮部’,門的兩側分別插有一排紅色旗幟。
老楊頭把韁繩拴在槐樹上:“小劉,下來吧,咱們到了。”
“好嘞!”劉平安跳下馬車,將帆布包拎在手上,看著眼前這座大院,門臉不大,但磚雕、石刻、木雕,異常精美,發出一聲驚歎:“楊大爺,這座院子真漂亮。”
老楊頭笑呵呵道:“那是!這座院子叫盧家大院,以前是我們盤陽首富家的宅子,二十年代被楊三堂蓋炮樓拆掉一部分,如果不拆,比現在更大。
大院原來分街南、街北兩部分,分別叫“南九門相照”和“北九門相照”。整個大院,進深65米,寬60米,十幾個大小院落呢。”
劉平安遞給他一支菸,又給他點著:“這個首富以前做甚麼的?”
老楊頭抽口煙講道:“都是幾百年前的老黃曆了,這個富商叫盧熔九?,年輕時是個窮鬼,但擋不住人家運氣好。
在村西法濟寺附近撿到三大鍋金銀財寶,然後靠著這些錢販花椒,從林縣到彰德府,一直把買賣做到天津衛,沒幾年就家財萬貫,最後建了這座宅子。
土改後,這裡成了區公所,又變成大隊部、掃盲夜校、倉庫。走吧,我帶你進去看看。”
“好嘞!”劉平安跟在他身後,兩人走進院子。
別看盧家大院的門臉不大,進去卻別有洞天,院中石刻門墩,磚雕墀頭前的立面,刻有‘福’、‘壽’、‘蘭’,還有對應犀牛望月的‘牛’、三陽開泰的‘羊’。
迎風石上還雕著寓意“事事如意”的雙獅、“富貴花開”的花瓶,柱礎上也刻滿了瑞獸、八卦圖、十二生肖等圖案。
這些磚雕石刻內容形式各異,精美絕倫。
院子裡支著幾張八仙桌,桌上攤著圖紙,用磚頭壓著角,風吹得嘩嘩響,有幾個人趴在桌上,拿尺子比劃著甚麼。
老楊頭低聲介紹道:“這幾位是技術員。”
劉平安點點頭:“楊大爺,咱們別耽誤人家畫圖紙,你領我四處轉轉。”
“走,我帶你去見楊書記。”老楊頭領著劉平安穿過前院,往中院的東廂房走去。
房屋門關著,他抬手“咚”“咚”輕敲兩下:“楊書記...楊書記...你在屋嗎?”
西廂房走出一位中年人,喊道:“老楊,別敲了,楊書記去工地還沒回來。”
老楊頭回頭一看,咧嘴笑道:“慄局長!你在也一樣,我來給你介紹下。”
指著劉平安說道:“這是從北京來的劉同志,是位大音樂家,專程到咱們這邊採風的。”
劉平安連忙走上前,伸出手自報家門:“慄局長你好!我叫劉平安,來自京城第三軋鋼廠。”
慄永祥同樣伸出手:“我是慄永祥,林縣水利局副局長,歡迎北京的同志來我們這邊採風。”
兩人握過手,他又將信將疑道:“劉同志,恕我冒昧問一句,您在軋鋼廠上班,怎麼還有個音樂家的身份?”
劉平安從帆布包裡掏出介紹信和工作證遞給他:“準確來講,我在軋鋼廠下屬的文工團工作。”
“這就難怪了。”慄永祥看一眼介紹信,又翻看起工作證,幾道關鍵資訊映入眼中,正科級.....文工團副團長.....工人醫院副院長,隨即心頭一震,乖乖,這年輕人的級別比自己還高半級。
馬上把介紹信和工作證還給劉平安,嘴上說起客氣話:“歡迎領導來我們林縣,咱們進屋說話。”
連慄局長都要喊小劉領導,那得是多大的官?老楊頭咔吧咔吧眼,心道,我就說嘛,這個小劉絕不簡單。
“兩位領導你們聊。劉領導!我就在大門口,有事喊一嗓子就行。”
“欸!多謝楊大爺!”
老楊頭轉身離去,劉平安將介紹信和工作證收好,跟在慄永祥身後走進西廂房。
客廳內的陳設比較簡陋,一張條案,一張八仙桌,五把椅子,條案上擺滿書籍,各種圖紙和一些測量工具隨意放在八仙桌上。
慄永祥將桌子簡單收拾收拾,拿起地上的茶瓶往搪瓷杯裡倒上一點水,涮一涮,倒進旁邊的洗臉盆裡,又倒上半杯:“劉領導,您喝茶。”
“慄局長您客氣!我可不是甚麼領導,您還是叫我平安吧。”劉平安有自知之明,別看人家一個領導一個領導喊著,那都是面子話。
自己一個工廠科級幹部在地方上還真不夠看,時代不一樣,不像後世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
就好比同是處級幹部,在五六十年代,一個縣長和一個處級國營工廠廠長,誰的權力更大,一目瞭然。
兩人同時坐在椅子上,慄永祥順水推舟道:“這樣吧,我還是叫你劉團長吧。”
“成!”劉平安遞給他一根大前門,自己也點上一支:“慄局長,我在報紙上看到你們修這個紅旗渠,動靜可是不小。”
慄永祥哈哈一笑:“這都是給逼的,為徹底解決林縣用水問題,我們楊貴書記可沒少費心思。從縣裡跑到市裡,又從市裡跑到省裡,不斷打報告發請求,最後還是分管農水的史書記幫了大忙,取得山西方面的同意,從平順縣侯壁斷下引漳河水入林縣,可惜史書記在五月份.....”
他說完便深深嘆口氣,像是惋惜,又像是無奈。
功是功,過是過,有些人不太好評價,劉平安繼續問道:“咱們修水渠有哪些困難,渠工們能吃飽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