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既熟悉又遙遠的一個詞，王金枝一愣，不知如何是好，看向韓玉祥。
韓玉祥的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一下，好傢伙！自帶下酒菜，還是花生米和牛肉，撓撓頭：“我說兄弟，你來俺家吃飯，還帶下酒菜過來，你讓俺這臉往哪擱？”
劉平安太瞭解老家人，倒驢不倒架，死要面子，笑嘻嘻道：“韓二哥！話不能這麼說，我這屬於有備而來，搞突襲，怪不得你。”
奶糖是甜，但牛肉更香，小二大爺和小三大爺兩人此刻已經忘記嗍糖，哈喇子順著嘴角狂流，呆愣愣盯著王金枝手中的小油紙包，眼中盡是藏不住的‘貪婪’。
韓玉祥鼻頭一酸，心中不由一陣感動，他十分清楚，這是人家在照顧自己家、照顧自己的顏面，嘆口氣朝王金枝說道：“聽平安兄弟的吧！弄完菜，你把床收拾出來，床單、被罩換乾淨的。咱那屋留給大兄弟睡，咱倆晚上跟孩子們在西屋擠擠。”
王金枝“欸”一聲，手上拿著兩個牛皮紙包，轉身去櫥櫃拿盤子。
韓玉祥看到兩個孩子的饞嘴樣，眼一瞪，從腰間抽出旱菸鍋作勢就要打：“恁倆看甚麼看，當心看進眼裡摳不出來，沒規矩???”
兩個小傢伙嚇得迅速收起目光，‘呲溜’一聲，將哈喇子吸進嘴裡，繼續嗍起糖。
劉平安學起韓玉祥剛才的樣子，低頭用油盞燈引著一根菸，眼角瞥見小二大爺正盯著自己的帆布包看，於是把帆布包翻過來，往下倒幾下：“這回真沒了。”
小二大爺羞赧一笑，朝門外跑去。
“平安兄弟，恁在北京做甚麼工作？採購員嗎？”
“我在京城紅星軋鋼廠上班，甚麼工作都做些。”
“噢，是不是後勤？”
“算是吧。”
“後勤好，後勤吃香。我說你怎麼這麼大老遠來老家收購鹹鴨蛋呢。”
王金枝將裝好盤的醬牛肉和花生米端到飯桌上，隨手又把紅糖和奶糖放到櫥櫃上，然後伸手擰著小三大爺的耳朵往門外走去。
小三大爺歪著頭，咧著嘴，不哭也不鬧，一步三回頭，瞅著盤子裡的牛肉直咽口水，就這麼戀戀不捨地被拖向門外。
韓玉祥吐口煙，繼續說道：“讓災荒年鬧得，湖裡的鴨蛋被縣裡管控地要多嚴就有多嚴。”
用嘴努向桌上的盤子：“別說鴨蛋，就說這花生米，俺們這...從去年就被管控了，平時想吃一口下酒都很難。誰敢私藏、倒買，抓住就批鬥。”
劉平安知道他所言不虛，原時空，應該是今年，伍總就會有明確指示：對內、對外宴會及特殊供應一律不得供應花生米。
花生含油且熱量高，嚴控非必要消費，政府要把有限糧油留給最基本的口糧與民生。
花生米在市場上十分稀缺，價格貴到離譜，如青島黑市，曾出現一毛錢只能買到8粒花生米，假設一斤花生米有600粒，那就是7.5元。
城市居民只有在過春節時，憑票少量發幾兩，不過這時空應該不會被管控，因為自己的糧食馬上就到位。
“達！酒買來了。”韓厚康一股風的跑進屋。
韓玉祥下巴一揚：“放那吧，你先出去，我和恁劉叔要喝酒。”
韓厚康發現飯桌上有牛肉和花生米，沒搭他爹的話，整個人就像中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傻站在原地。
劉平安見怪不怪，從他手上拿過酒瓶：“讓厚康留下來，咱爺仨一起喝。”
“行吧。”韓玉祥點下頭，隨即屁股離開板凳，一把將劉平安手中的酒瓶奪去：“你是客，哪有讓你倒酒的道理。”
這點小事，劉平安沒和他爭，吸口煙問道：“二哥，你們兄弟甚麼時候分的家？”
韓玉祥倒著酒回道：“老三一結過婚，我們就把家分了。再一個...下面的孩子都大了，早分晚分都是分，早分早安生。”
“來嚐嚐我們這邊的地瓜燒，不過肯定比不上你們北京的好酒。”
“來。”劉平安舉起酒盅跟他輕碰一下，一口悶掉，地瓜燒就是地瓜燒，沒有糧食酒的綿、醇、香，只有辣口的沖和烈，還帶點說不上來的土腥氣。
韓玉祥經常喝這種酒，倒沒甚麼反應，他兒子韓厚康辣得直吐舌頭。
“這酒還行，別有一番風味。你們這裡買酒要酒票嗎？”劉平安用筷子夾起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裡。
韓厚康拿起筷子迫不及待的伸向牛肉，胳膊忽然一拐彎，在花生米上停留一下，夾向鹹菜絲。
韓玉祥收回嚴厲的眼神，拿起酒瓶又給劉平安滿上：“散酒要甚麼票，要酒票的都是好酒。”
接著壓低聲音：“這些地瓜燒都是我們大隊部自己釀的，就是貴了點。前兩年三毛錢就能買一斤，如今糧食緊，五毛錢才買半斤。外隊人要來買，這些酒最少得七毛，不過這種情況少，人家大隊自己也釀。”
劉平安點點頭沒說話，從眼前的地瓜燒就能看出這邊不是極缺糧食，如果放在河南或山東，這種地瓜燒的價格起碼要翻幾倍。
農村普遍是這樣，好酒喝不起，只能自己釀，幹活累一天，主要用來喝酒解乏。
別看叫地瓜燒，裡面通常會摻有薯藤、薯葉粉、玉米芯、高粱殼、糠皮，有時還會摻野菜和草根粉，反正有啥加啥，只要有酒味，能喝就行。
“二哥，等會吃過飯，你領我去大哥家轉轉。”劉平安夾起一片牛肉放在韓厚康面前的鹹菜盤子裡：“別老吃鹹菜，多吃肉。”
韓厚康兩眼瞟向他爹，韓玉祥裝作沒看到。
劉平安好笑的看著這位未來的大老闆：“你瞅他做甚麼？讓你吃，你就吃。”
“吃吧！”韓玉祥這才鬆口。
韓厚康急忙用筷子夾起牛肉，狼吞虎嚥的嚼起來。
“慢點吃，丟人現眼的熊玩意。”韓玉祥只吃另一個碗中煮好的紅薯葉。
劉平安品嚐著鹹菜，還是兒時的味道，這種鹹菜是用芥菜根醃製而成，當地俗稱‘芥菜疙瘩’，家家戶戶必備，是沛縣地區很長一段時間的主力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