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剛從舒慶春家出來，他下月中旬要去四川德陽，正忙著交接工作，託我們捎話，他今天就不過來了。”王世襄一把搶過劉平安手中的菸絲袋，又從自己的衣服兜裡摸出一個菸斗，自顧自地裝起菸絲，毫無客氣的樣子。
梅大師看向啟功：“元白，這次大支教，你去哪裡？”
啟功愁眉苦臉道：“我還沒定，據領導說很有可能去廣西。”
“臥槽！老哥，你抓緊疏通一下關係，爭取把自己分配到桂林，桂林山水甲天下，如果在那邊生活一段時間，你肯定會年輕幾歲。”劉平安把這次大支教硬生生篡改成旅遊定居。
“嘿！我怎麼沒想到，光擔心這次大清算.....”啟功猛拍一下大腿，話說一半就被溥雪齋喝止住：“元白，慎言。”
隨後招呼道：“梅大師、王老弟、朱老弟，快請坐。”
啟功乾笑一聲連忙改口：“大支教、大支教，‘桂林山水甲天下，玉碧羅青意可參’，桂林的氣候確實比京城好太多。
我今天回去就去找關係，平安！你那個水土不服的藥，也幫我配上幾副，特別是防蚊蟲的香囊。”
接著扼腕嘆息：“只可惜咱們這些人以後雲山萬重、天各一方，再想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只怕是難了。”
劉平安輕笑一聲，寬慰道：“再難，能有打小鬼子那會難？以後交通越來越發達，你到時回京城，或者我們組團去桂林旅遊，咱們有的是機會喝酒聊天。”
王世襄點燃菸斗，輕抽一口：“平安說得這話在理，這次大支教不僅你們要去，我們也有可能會去，梅大師的戲曲學院至少要動員1/3的師生去支教。”
劉平安一愣，頗感意外，怎麼連戲曲學院也動員了？忙看向梅大師：“梅大師，王老哥說得真的假的？”
梅大師愁眉蹙額，悵然若失道：“是真的！上面找我談過話了，國家未來的教育中心要以‘普及教育’為重點。
領導說全國這次‘普及教育’，缺少大量有一定知識的老師，不僅我們戲曲學院，像音樂學院、藝術學院、美術學院、越劇學院、舞蹈學院等，都要派出一定規模的師生去支援農村教育。”
朱家溍插話道：“何止這些學院，像一些文藝演員也要去農村支援教育，總之，這場由國家主導的“普及教育”放在全人類的歷史長河中都是亙古未有。”
劉平安目瞪口呆，甚至有些傻眼，沒想到領導們的魄力會這麼大，心中立即熱血沸騰起來，不需要多少時間，這次‘普及教育’只要能堅持十年，年輕一代起碼會有一半人脫離文盲。
既然領導們會下定如此大的決心，自己必須幫幫場子，要搞就往大里搞，甭管借錢還是借糧，統統管夠，反正還賬的方式有很多種。
溥雪齋的心情稍稍舒緩一些，原來領導們不是特意針對自己，只能說自己倒黴，誰讓自己這個群體的知識水平相對較高呢。
從1950年到現在，自己披著遺老遺少的身份，日子一直過得提心吊膽，幾乎每隔兩年就會被各種報紙點評批鬥，這次去山區支教，希望能像平安說得那樣，跳出‘煩惱’漩渦，讓身心得到自由解脫。
王世襄問道：“健齋兄呢？他分配到哪裡？”
溥雪齋散一圈大前門，自己點上一根：“健齋應該快到了，他被分配到了玉溪市。”
他們老溥家這次差不多被‘一網打盡’，連溥馬桶都被分配到四川南充的某個山區教書，還有很多人被分配到陝西、新疆、寧夏、甘肅等地。
劉平安抽口菸斗，樂道：“梅大師，我看你那個破院長也別幹了，索性帶個頭，來我們劉家莊支教。
咱們換一個角度看待問題，戲曲固然重要，但要跟全國人民教育比起來，那真是小巫見大巫。
如果咱們國家花上十年功夫，不要多，只要能發掘培養出一些頂尖科學家的苗子，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梅大師坐在藤椅上，若有所思，這小子前段時間就勸自己去劉家莊當老師，難道他知道甚麼內幕不成？程硯秋這次跑得夠快，提前定下去劉家莊當老師，沒有被髮配到山區支教。
嗯！八成是這樣，平安肯定不會害自己，去劉家莊支教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等會私下好好問問他。
想通之後，梅大師長吁一口氣：“你說的對，唱戲除了能取悅人，對國家發展毫無用處，下個月我就把工作交接下，去你們劉家莊當個小學語文老師。”
劉平安打趣道：“梅大師，我看你多少有點不開心，是不是捨不得你院長那個位置？放心，你去劉家莊，我幫你升一級，咱們直接幹校長。”
決定去向的梅大師，心情放鬆下來，笑嗔道：“你小子少拿我打鑔。”
王世襄手持菸斗，哈哈笑道：“梅大師幹校長，副校長位置給我留著，等我撰寫完《說葫蘆》，我也去你們劉家莊當老師，我數學不錯。”
劉平安笑問道：“你在民族音樂研究所幹得好好的，跑我們劉家莊來湊甚麼熱鬧？”
王世襄嘿嘿笑道：“與其等著被人分配，不如自己主動出擊找個好地方。劉家莊不缺吃喝，可以滿足我的口腹之慾。老弟，你不會嫌棄老哥哥我吧？”
“不能夠！”劉平安提醒道：“老哥，說句實話，你要儘快申請辭職。現在大家都在觀望，等觀望期過去，不用說，和你有同樣想法的人會有很多。那個時候你再想來郊區農村支教，怕是會很難。”
朱家溍接過話：“平安說的對！老王，你別等了，先辭職再說。反正你在民族音樂研究所的日子也不好過，撰寫《說葫蘆》，哪裡都可以撰寫。”
王世襄收起笑容，單手託肘，抽兩口菸斗：“成！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先去劉家莊安頓下來再說。”